努州城的翻天覆地,让孟峰一行人惊叹不已,而西山小院,却依旧是他们心底最牵挂的旧地。
重回此处,当年他们住过的院前那孔窑洞,早已被改建成了幼稚园。
唯有二层边缘、靠近乱石坡的那一孔新窑,安佩兰一直替他们好好留着。
铜锁轻启,屋内干净整洁,分明是时常有人打扫照料的。
窑洞外侧新砌了一道厚实的砖墙,墙后,便是努州如今正在修缮的湖泊。
这处古湖重见天日,湖底一道旧裂缝也随之显露,朝廷派人将缝隙填实,又把湖底重新夯实防渗。
李瑾承诺修建的水渠,从湖中下游的位置,通过管道引出,
如此,只要湖水未干涸至底,这条水渠便能持续有水。
只是这新湖并未与西山那原有的水塘连通,依旧各自独立,只等日后天时地利,任由自然之力将两处慢慢连为一体。
这远古湖泊本就面积广阔,修整完工后,却只下过几场零星小雨,不过堪堪湿润湖底,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将这偌大的湖泊蓄满水。
夏日夜晚,一家人便在院中石桌上用饭,今日更是齐聚一堂,为归家小住的孟峰接风洗尘。
望着桌上熟悉的菜肴,众人不觉多饮了几杯。
酒过三巡,孟峰回忆道:“你们是不知道,在京城朝堂上,那帮老臣曾揪着我不孝的罪名,争论不休。多亏当年娘留下的换子传言,让他们辩来辩去,反倒辨不清真相究竟如何。最后还是太子一锤定音,我才顺利坐上了武练军节度的位置。”
孟峰说得轻描淡写,可当日朝堂之上实则一片混乱。政敌早已搬出卷宗,南疆当年的判文历历在目。
而己方阵营则拿出北地当年的滴血验亲的结论,结合他亲生父母当年的行径,直接坐实了孟峰并非孟家亲生三子的说法。
武练军节度本就是要害职位,太子一党推举他上位,本就做足了准备,即便如此,也足足争执了三日才最终定下结论。
说到底,他如今能身居此位,与安佩兰当初的预判,几乎分毫不差。
“老三,你如今身为武炼军节度,位高权重。他日太子登基为帝,便更要谨记——天子身侧,荣宠与杀身只隔一线。行事务必心存分寸,万不可落得与白景渊一般下场。”
安佩兰终究放心不下,细细叮嘱。
孟峰举杯躬身:“娘,孩儿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他的假期仅有三月,从上京远赴努州,马车颠簸,单程便要耗去一月有余。是以不过停留五日,便匆匆收拾行装,再度踏上回京的路。
此一别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
“奶奶——”曼儿泪眼婆娑,从车窗里探出身来。
“曼儿,要好好照顾自己……”
安佩兰扬手挥别,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终成天际一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多年之后,白知远赴京赶考,于朝堂之上重遇已是紫袍显贵、官拜殿前司副督指挥的孟峰。
这位一品武将望着眼前少年,恍惚间忆起当年旧事,心中唯有庆幸——此生何其有幸,得遇安济夫人照拂,方有今日之地位。
——————
世人常道丝绸之路,并非一条贩卖丝绸的固定道路,而是纵横东西、水陆交错、绵延万里的商路脉络。
它本以贸易为基础,因中原丝绸向来是西邦最珍奇的货物,久而久之,便将这种贸易往来,统称为丝绸之路。
陆上丝路最早一脉,自西汉始辟,至大唐盛极一时。
商队自长安出发,沿河西走廊西行,过丰州,出玉门关,入西域荒漠,再辗转中亚、西亚,远抵罗马诸国。
只是盛极而衰,唐末,战乱频频,陆路渐次萧条,海上丝路遂取而代之,成了宋元海外贸易的重心。
然而,随着历史的改变,天道悄然流转。
在这大宋年间,陆上丝路并未就此湮没于黄沙之中。
朝廷另辟第二条陆上商路,为丝绸之路再添脉络。
商队自上京北行,一路连通北域诸部,远及北方草原与基辅罗斯之地,使沉寂多年的陆上贸易重焕生机,南北往来再度络绎不绝。
只是,这条路线的开通,却整整用了五年的时间。
五年来,安佩兰竟无半分白红棉的音讯。
没有书信,没有传闻,一丝踪迹都寻不到。
当年奉命北上的使臣队伍,就这般在疆外杳无音信,一晃已是五载。
安佩兰时常悔憾,当初该死死拦着她才是。
此一去是出大宋、入异域荒原,与孟峰南下有人护佑全然不同。
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半点准信都没有的境地。
安佩兰已是六旬年纪,岁月浸得人心越发沉缓。
她最爱坐在北地草原那片草甸旁,任微风拂面,一坐便是半日,往事便顺着虫鸣一一浮上来。
大黄、小黄早已寿终,静静埋在这片草原之下。
两头毛驴尚在,驴的寿命本就比马略长,更比牛多上一倍寿数,如今还算得壮年。
巴勒与伊勒也比不过毛驴的长寿,这几年早已不复当年凶戾好斗的模样,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地守在安佩兰身旁。
倒是伊勒留下的那些狼狗串串,如今霸占了这片草原。
许是血脉里带着犬性,见有人偶然踏入,它们并不惊扰。
可一旦有狼群靠近,便会齐齐扑出,凶狠驱赶。
也正因如此,北地这一带,已是许久不曾有狼群伤人的事端。
两只兔狲也老了,跑不动了,也捕不到猎物,整日只爱蜷在山坡上晒太阳。
见了人也不再惊窜,便是伊勒与巴勒走近,也只是懒懒抬眼,不复往日惊慌。
今日,安佩兰特意将它们也抱到了这片——它们曾借着巴勒狐假虎威的草原上。
她心中隐隐有预感,这两个小家伙的大限应该也是到了。
它们的毛色早已失去光泽,摸上去粗糙干涩,却难得温顺安静,乖乖伏在她身侧,喉间轻轻滚出满足的呼噜声,竟同寻常家猫一般。
草甸之上,唯有风声轻响,虫鸣细碎。
安佩兰闭上眼,只觉心神安宁,恍若置身天堂。
两个小家伙,也在安佩兰的身侧,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伊勒抬眼看了看它们,挪动了一下身子,将脑袋搭在安佩兰的腿上,不知在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