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上的人渐渐散了。
那几个全真教的道士走得最早。
赵志平临走时还狠狠瞪了程瑶珈一眼。
但终究不敢在汉国的都城里对一个白衣公子动手。
丐帮的人多喝了几碗酒,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说是要去城南的破庙里凑合一宿,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那几个镖师和商人也都结了账,拱手道别。
程瑶珈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将折扇合拢,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是在平复方才慷慨陈词后的余绪,然后起身下楼。
白衣在楼梯口一闪,便融入了中都城午后的阳光里。
赵志敬跟在她身后,不急不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
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从容。
只见她穿过南门大街,在一处巷口买了两个糖饼。
又在路边茶摊讨了碗凉茶,就着饼吃完了午饭。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又仔仔细细地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
那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朵极淡的蓝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是亲手绣的。
她似乎并不急于去什么地方。
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中都城里闲逛。
她逛了布庄,看了杂耍,又蹲在街边翻看地摊上几本旧书。
她拿起一本《全真内丹要旨》翻了翻。
看到扉页上“全真”两个字,便像是被烫了手似的放下。
转身去看旁边那摞新刻的《汉律初解》。
她在书摊前站了很久,终于还是只买了一本《汉律初解》。
付了铜钱,将书揣进怀中。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的店铺次第挂起了灯笼。
程瑶珈终于不再闲逛,循着路牌的指引穿过了几条街巷。
来到中都城南的会馆区。
这一带是各地商旅聚集之地。
专门辟了一片宅院供外地官员和商贾落脚。
她在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前停下,从袖中摸出钥匙开门。
赵志敬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看着她推门进去。
又看着院中的灯笼亮起来,窗纸上映出她摘下玉冠、披散长发的侧影。
他笑了笑。
这丫头胆子倒是大,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会馆里,也不怕遇上歹人。
不过转念一想,她既然能从宝应一路走到中都,这点胆色自然是有的。
他没有立刻敲门。
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等到天边的晚霞完全褪尽。
等到巷口的更夫敲过了初更的梆子。
等到那扇窗纸上的灯光从明黄变成了暖橙。
她像是坐在窗前发了许久的呆,终于起身拨了拨灯芯。
将灯花剪得更亮了些。
他这才走过去,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环是铜制的,叩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轻而快,像一只小鹿踩在落叶上。
“谁?”
程瑶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带着些微的警惕。
她在宝应被欧阳克劫持过,从那以后便格外警觉。
晚上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便会下意识地握紧袖中的短刃。
“故人。”赵志敬答。
门内沉默了片刻。
大概是他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也可能是“故人”这两个字让她犹豫。
他听见她向后退了一步,又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门闩被小心翼翼地拉开,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程瑶珈站在门内。
她已经卸了男装,长发披散在肩头,只松松地绾了一根银簪。
身上还是那件白衣,但衣领松开了些许,露出锁骨下隐约的弧度。
月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仕女像。
清丽得不似凡人。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门闩。
玉冠已摘下,长发如墨,垂落在白衣上,显得格外醒目。
她抬头看向来客。
第一眼,是警惕——一个陌生面孔的青年侠士,平庸的面容,稚气的眉眼,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时,那股警惕慢慢地、像春雪消融般软了下去。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宝应城外的那个黄昏,他骑在马上,回头遥遥向自己望来。
那双眼便是这般沉寂而清冷,像一面永远不动声色的深湖。
她在全真教的书房里见过师叔们画的重阳真人像。
画上的眼睛和这双眼睛极像——不是形似,是神似。
是那种历经千帆后的淡然与笃定。
“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认出了易容,是认出了眼睛。
赵志敬伸手在脸上抹了两把。
易容的药物被内力化去,露出本来面目。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
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与当年宝应初见时一模一样。
程瑶珈手里的门闩掉了。
铜制的门闩砸在青石门槛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赵……赵大哥?”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这个称呼她曾在心里叫过无数遍。
此刻终于叫出口了,被夜风吹散在门廊下,反而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瑶珈。”赵志敬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从台阶上退后一步。
他自然而然地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
门闩没有捡起来,就那么扔在地上。
月光下铜锈斑斑,衬着她雪白的裙裾。
程瑶珈背对着他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
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捶着耳膜。
她手忙脚乱地将桌上一方墨迹未干的绢帕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那是她住进会馆后闲来无事写的字,上面翻来覆去只有“赵志敬”三个字。
她转过身,脸颊还是红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去沏茶。”
“不急。”
赵志敬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果然摊着一本翻开的《汉律初解》,页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秀丽,笔画却有些发颤,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有几句旁边还画了小圈,圈里写着一个“赵”字。
大概是读到某条律令时又走了神。
程瑶珈端了茶过来,是当地产的粗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泡得很用心。
她双手捧着茶盏放在他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触电般缩回去。
低着头在他对面坐下。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被先生罚坐的小女孩。
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两弯颤动的阴影。
赵志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方才在酒楼上,我听见有人说——‘他根本不需要我替他辩护’。”
“那个替我说话的人,原来是你。”
程瑶珈的脸腾地红了个透。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都听见了?”
“从头到尾,一句不落。”
赵志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在布告栏前看新政的细则,在赵公渠边跟民工一起喝粥。”
“在河间府的粮仓门口问老农收成。”
“这些事,我倒不知道你做得如此细致。”
程瑶珈双手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我只是路过看看。”
她垂着眼帘,睫毛颤得厉害,声音越说越低。
“我没有刻意去查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悠悠落下,眼睫在灯下颤了颤。
“想看看你治下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好。”
“我从宝应到襄阳,又从襄阳到中都,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每一个城门口都有新政的布告,每一座县衙都在清丈田亩。”
“每一个村子的老农都在说你分地给他们。”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起身。
对着他认认真真地裣衽一礼,白衣拂过地上的月光。
“赵大哥,你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我在宝应时便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不知道你的本事这么大。”
“我师父她——”提到孙不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说你欺师灭祖,说你是全真教之耻。我不信。我和她吵了一架。”
“那是她第一次骂我,也是我第一次顶撞她。但我没有后悔。”
她没有说的是,那天她跪在孙不二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了全真教,再也没有回去过。
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裳、几张干饼。
还有当年在宝应初见时他随手替她写的那张路引。
路引上的墨迹早已褪得极淡,边角也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却一直贴身收着,从宝应到襄阳,从襄阳到中都,从不曾离过身。
“你这一路上,去了不少地方。”赵志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是。”
她重新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缘,声音很轻。
“我去了襄阳,到赵府门口徘徊了很久,有个管家出来问我找谁,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你的故人。”
“我只是宝应城中被你顺手搭救的一个路人。”
“后来我又到了中都,在皇宫外面转了三天,看见凤仪宫的灯火。”
“看见你和她们在城楼上赏月。”
“我开始害怕——我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心酸,还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赵大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从容而坦荡。
但颤抖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我知道你现在是大汉的皇帝,有七位后妃。”
“她们每一个都很了不起——完颜皇后是金国的女帝,黄姑娘是黄药师的女儿。”
“李姑娘是古墓派的传人,华筝姑娘是蒙古的公主。”
“她们和你很般配。”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民女,无家无势,武功低微,连女红都做得不好。”
“孙二娘教了我针线,我还是一绣就扎手。我什么都不如她们。”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将那掉落许久的门闩捡起来。
双手捧着放回门边的木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借此拖延时间。
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框,月光从她背后洒进来。
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你今天能来看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
她咬住了嘴唇。
下面的话说不出口了。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一抬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就会全部碎掉。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
这么多年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但是什么?”赵志敬站了起来,朝她走去。
程瑶珈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上了冷硬的门框,退无可退。
她一咬牙,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想攀附荣华。”
“我不想让别人说我程瑶珈是为了当妃子才千里迢迢来找你。”
“我更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看中你的权势和地位,和那些阿谀奉承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在宝应救过我,你当时是顺手,可我没有一日忘记过你。”
“我在意的从来就不是权势富贵,而是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还是在笑。
“所以请让我保留最后一点骄傲吧。”
“你的后宫已经很圆满了,少我一个不少。”
“我会留在中都,我会好好学武,好好练字。”
“将来等你一统天下那一天,我可以骄傲地站在人群里。”
“指着城楼上的你告诉旁边的人——那个皇帝,是我年轻时喜欢过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必须靠着门框才能维持站姿。
但她还是抬着头,用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一句“告辞”。
她想好了,只要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她就关上这扇门,然后回到屋里,趴在那本翻烂了的《汉律初解》上。
把这段单相思画上一个句号。
赵志敬没有说告辞。
他在她面前站定。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进了他的影子里,和他的气息里。
“你说完了?”他低头看着她。
程瑶珈点了点头,说不出一句话,泪光还挂在眼睫上。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志敬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夜风,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你一绣花就扎手,可你袖中那块帕子边角的蓝花,针脚细密,分明绣了很久。”
“你在宝应时从不习武,可你方才在酒楼用扇子敲桌子的手法,分明是练过功夫的人。”
“你说你不敢攀附荣华——可你连凤仪宫的灯都数过,连我带着她们在城楼上赏月都知道。”
“瑶珈,你究竟在怕什么?”
程瑶珈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志敬的语气忽然温柔下来。
那温柔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像春冰初融时第一道漫过石阶的水。
“你在宝应城外认识我的时候,我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国师。”
“只是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全真叛徒,两手空空,前路未卜。”
“你那时候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和现在一模一样。”
“我那时没有骗你,如今也不会骗你。”
他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被泪水沾湿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顺势抬起她的脸来,让她和他对视。
“论容貌,你是百里挑一的好女子。”
“论胆色,你一个人从中都城南走回这会馆,夜路那么长,你连头都不回。”
“那些姑娘有她们的机缘,你我有你我的造化。”
“你在酒楼里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如今我就在这里——你摸摸看,是不是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极轻极柔,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
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地传到她冰凉的指尖上。
程瑶珈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哭得像当年宝应城外那个被劫的小姑娘。
“我怕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怕我只是你随手搭救的一个路人。”
“我怕我只能站在城楼下看你和别的姑娘赏月。”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语无伦次。
“我在宝应等了三个月,你没有来,我便去襄阳。”
“我在襄阳找不到你,便又来了中都。”
“我在中都城外的路碑上看见了你写的告示,告示上墨迹还是新的。”
“我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被过往的行人笑也挪不动步子。”
“我知道自己没出息,可我就是放不下你。”
“书上说相思之苦,我小时不懂,现在懂了——”
“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背影。”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你不要笑话我。”
“我若是笑话你,当年在宝应就不会折回去救你。”
赵志敬的声音贴着她的额头响起,唇间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那时候那么多人在场,我只救了你一个。”
“可是——”程瑶珈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家世,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人,全真教已经不认我了。”
“我除了这身白衣,一无所有。”
“这就是你心中的顾虑?”
赵志敬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她的睫毛在他指尖下轻轻颤抖,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他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瑶珈,你听着。”
“我的后宫,容得下金国的女帝,容得下桃花岛主的女儿,容得下蒙古的公主——”
“自然也容得下一个为我舌战群豪的白衣女侠。”
“你不会被她们的光芒盖住,你的光芒和她们的不一样。”
“别的皇帝选秀女,是拿秤称出身门第。我不需要。”
“我赵志敬从宝应走到中都,靠的不是名门闺秀的绣花针。”
“而是你这般敢在酒楼里替我说话的人。”
他将她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她比他矮了不少,整个人刚好嵌进他的怀抱,像一片找到了港湾的落叶。
程瑶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的眼泪是热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很暖。
她的手指慢慢从他衣襟上滑下来,犹豫片刻后极羞涩地环住了他的腰。
指尖抓着他背后的衣料,攥紧又松开。
像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太过美好的梦。
“赵大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安稳了许多。
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掂量了好久,终于改了口。
“敬哥哥。”
“嗯。”
“你不许笑话我。”
“我以后会努力把剑法练得更好,你不用再担心我被人劫了去。”
“我也会好好学做桂花糕,比御膳房做给你的更好吃。”
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说得太急太快,顿时羞得把脸埋回他胸口。
声音越来越小:“我是说……”
他胸口的衣料有一块被她抓皱了,她便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替他抚平。
赵志敬没有回答。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在她的惊呼声中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走进屋内。
……
……
……
月光洒在床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