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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半开的雕花长窗,殿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殿内陈设简素,正中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摊开着《三字经》与笔墨纸砚。

方孝孺一身青布直裰,面色铁青,手中握着一把戒尺,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书案后,朱文堃规规矩矩地坐着,一身杏黄色的小蟒袍,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白净。

他不过三岁多的年纪,却已生得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朱雄英,黑漆漆的,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只是此刻,那小嘴微微撅着,脸上带着几分悻悻然,显然是不怎么服气。

在朱文堃下首,还跪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身形微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是曹国公李景隆的幼子,名叫李瑜,自太子开蒙之日起,便被选为陪读,伴在朱文堃身侧。

殿下!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着朱文堃躬身一礼,声音却硬得像块石头,臣自问这半年来,倾囊相授,不敢有丝毫懈怠。殿下天资聪颖,过目成诵,臣甚感欣慰。可今日,殿下竟生出这等荒唐念头——出宫玩耍?殿下可知,这宫墙之外,绝非殿下此刻该涉足之地!

朱文堃小脑袋一扬,稚嫩的嗓音带着几分倔强:先生,孤只是……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孤每日都在这宫里,不是读书便是习武,孤想知道,宫墙外面,是不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热闹……

住口!

方孝孺厉声打断,手中戒尺地一声拍在书案上,震得那方端砚都跳了一跳。

殿下乃储君,储君者,天下之根本也!岂可因一时贪玩,而置社稷于不顾?

他说着,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了跪在下首的李瑜身上。

李瑜被他这一眼看得魂飞魄散,小脸地褪尽了血色,胖乎乎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虽年幼,却也明白这宫中的规矩——太子犯错,不能罚太子,便罚陪读。这是自古以来的成例,为的是让储君知耻,让身边人警醒。

李瑜。方孝孺的声音冷得像冰。

学生在……李瑜的声音带着哭腔。

伸出手来。

李瑜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违逆,只得颤巍巍地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掌心向上,平摊在书案一角。

那小手白生生的,指节处还带着孩童特有的肉窝,此刻却因恐惧而绷得紧紧的。

方孝孺举起戒尺,毫不留情地落下。

三声脆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格外刺耳。

李瑜疼得浑身一哆嗦,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书案上,洇湿了那本摊开的《三字经》。

朱文堃坐在一旁,看着李瑜掌心迅速泛起的红肿,小脸微微一白,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可他抿了抿嘴,终究没有开口求情,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情绪。

方孝孺放下戒尺,转过身,再次看向朱文堃。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如方才那般暴怒,而是沉了下来:

殿下,您看见了?

他指着李瑜那红肿的手心,一字一顿:

这三下,本该落在殿下身上。可殿下是储君,是君,臣是臣,臣不能打君。所以,李瑜代殿下受了。殿下可知,他为何而受?

朱文堃不说话,只是闷闷地低着头。

是因为殿下。方孝孺的声音如重锤,一下下敲在朱文堃的心上,是因为殿下生了不该生的念头,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身为陪读,未能劝阻殿下,是他的失职,更是他的本分。殿下,您今日的一念之差,便有人为您付出代价。将来您若是一念之差,误的便不是一人的手心,而是天下苍生的性命!

臣希望殿下能明白,这储君之位,不是让您用来玩耍的。殿下当好好学习,修身立德,不可有半分嬉戏之心。否则,今日李瑜代殿下受这三尺,明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为殿下的荒唐,流血断头!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李瑜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朱文堃依旧低着头,小嘴撅得更高了,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倔强,可那双攥着衣角的小手,却指节发白。

他闷闷地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敷衍:孤……孤知道了。

方孝孺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示意李瑜退到一旁上药,自己则重新拿起书卷,可那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银杏树下,朱雄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无波无澜,既没有因方孝孺的严厉而皱眉,也没有因朱文堃的倔强而愠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一脸闷闷不乐的儿子,看着那个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李瑜,看着那个一腔热血却略显迂腐的帝师。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他黄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让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忽明忽暗。

良久,他收回目光,从树后缓步走出。

陈芜连忙跟上。

朱雄英没有进殿,只是沿着宫道继续前行,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看见。

直到转过一道回廊,远离了那读书声,他才淡淡开口:

陈芜。

奴婢在。

去查。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查一查,近日是谁在太子跟前嚼舌根,撺掇他出宫玩耍。是东宫的宫人,是侍卫,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朕要知道,这宫墙之内,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储君心头,种下这颗不安分的种子。

陈芜心头一凛,垂首应道:奴婢遵旨,即刻去办。

说罢,他身形一闪,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