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村里所有人都聚到了打谷场上。
火把点起来了,一堆一堆,插在四周,把整个场子照得通亮。男人站在前头,握着猎叉、柴刀、锄头,什么能用的都拿出来了。女人和孩子缩在后面,有的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有的拽着大点儿的孩子,脸色煞白,没人说话。
疤爷站在最前头,背着手,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
林凡靠在打谷场边上那棵老槐树上,陨星刀横在膝上,闭着眼。
石头蹲在他脚边,紧紧挨着他的腿,两只手攥着那卷帛书,攥得指节发白。翠花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看着这边,想过来又不敢。
“都听我说。”疤爷开口,声音沙哑,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的动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东边山里出来东西了。”疤爷说,“什么玩意儿,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玩意儿不是山里的野兽,是比野兽更邪的东西。”
没人说话。火把噼啪作响。
“今晚它们可能来。”疤爷继续说,“也可能不来。但咱们得准备着。男人守着村口,女人孩子躲屋里。不管来不来,天亮之前,谁都不许往外跑。”
有人小声问:“跑出去会咋样?”
疤爷看了那人一眼。
“不知道。”他说,“但你敢跑,你就试试。”
那人没再问了。
疤爷转过头,看向林凡。
林凡睁开眼。
四目相对,疤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凡站起身,走到疤爷旁边,看着那些人。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有恐惧,有茫然,有不甘,也有死死压着的倔强。这些都是山里人,一辈子跟山打交道,跟野兽抢食,跟老天爷争命。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死得不明不白。
林凡开口。
“那些东西,”他说,“冲我来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身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林凡继续说,“你们救我,留我,它们就盯上这个村子了。”
沉默。
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他,目光复杂。石头在他身后站起来,抱着帛书,小脸绷得紧紧的。
林凡看着那些人。
“你们现在可以赶我走。”他说,“我走,它们追我,不一定会回来。”
沉默。
更长久的沉默。
老胡忽然开口,声音粗哑:“你救过我腿。”
林凡看着他。
老胡拄着根拐杖,站在人群边上,那条被墟影挠过的腿还缠着布条,但他站得直直的。
“你救过我腿,”他说,“你就是我救命恩人。我胡大柱这辈子没干过忘恩负义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拄着拐杖站在林凡旁边。
然后是第二个。
“你救过我儿子。”一个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拉着个半大小子,那小子眼睛红红的,不敢看林凡,但也没跑。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疤爷最后走上来,站在林凡旁边,掏出烟袋,塞了烟丝,点上,抽了一口。
“后生,”他说,“石家坳的人,没那么孬。”
林凡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站在火光里的脸,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陨星刀握紧了一些。
夜越来越深。
男人散开,守在村口和栅栏各处。女人和孩子躲进屋里,门窗堵死,一点光都不敢露。整个村子沉入黑暗,只有村口那几堆篝火还在燃烧,火光照出一小片亮地。
林凡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陨星刀横在膝上。
石头蹲在他旁边,不肯进屋。
翠花来拉了好几次,拉不走,最后抹着眼泪回去了。石勇站在几丈外的栅栏边,手里握着柴刀,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风起来了。
很凉,凉得不正常。明明是初夏的夜,风吹在身上却像深秋,冷得人起鸡皮疙瘩。那风里带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臭,不是腥,是一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味儿,闻了让人心里发慌。
远处的山梁上,开始有光点跳动。
幽绿的,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比那天晚上多。
多很多。
石头攥紧林凡的衣角,小声问:“叔,它们来了?”
林凡看着那片光点。
“来了。”
他站起身。
石头也要站起来,被他按住了。
“待在这儿。”林凡说,“别动。”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他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帛书。
林凡往前走。
走到篝火前面,他站住,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光点。
刀身上,开始亮起光。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亮。那是这几天晒着太阳、喝着热汤、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力量,全被他逼进了这把刀里。
不多。
但够用。
光点越来越近。那些灰白的轮廓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细长的四肢,反弯的关节,咧到耳根的嘴。它们没有冲,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等那道身影。
黑暗深处,那道佝偻的身影终于走了出来。
它站在所有墟影的最前面,站在火光边缘,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看”着林凡,看着林凡手里的刀。
那半边被烧焦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
“你又来了。”林凡说。
那道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在。”它说,“没走过。”
林凡握着刀,没说话。
那道身影往前走了一步。
“那天你说你是猎户。”它说,“我今天来,是想再看看。”
林凡看着它。
“看什么?”
那道身影没有回答。
它抬起那只细长的、覆盖着灰白鳞片的手,指向林凡身后。
指向石头。
指向石头怀里那卷正在发光的帛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