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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一夜没睡。

他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从入夜坐到天亮。石头被翠花拽回去的时候还不乐意,一步三回头,最后被他爹拎着后脖领子拖进了屋。

夜很静。

静得不正常。往日那些虫鸣、鸟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一夜全没了。整个山坳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闷得人心里发慌。

林凡靠着石头,闭着眼,听着黑暗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动静。

东边有声音。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翻身,压碎了石头,挤开了泥土,一点一点往上拱。那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没有动静,有时候又连着响小半个时辰。

他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那声音停了。

林凡睁开眼,看着东边山梁的方向。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梁还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里那种“空”的感觉,比昨天更浓了。

石头端着碗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把碗往林凡手里一塞,蹲在旁边,眼睛往东边瞄。

“叔,你昨晚听见没?”

林凡喝着粥,没说话。

“我听见了,”石头压低声音,“轰隆轰隆的,像打雷,又不像。我爹说是我做梦,可我没做梦。”

林凡把碗里的粥喝完,递给他。

“回去跟你爹说,”他说,“今天别让村里人出门。”

石头点头,抱着碗跑回去。

太阳越升越高,把雾气晒散。村里开始有人走动,但比往常少。狗也不叫了,鸡也不打鸣了,整个村子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

疤爷来了。

老猎户背着手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吐出来。

“昨晚那动静,”他说,“你听见了?”

林凡点头。

“是什么?”

林凡看着远处的山梁。

“不知道。”他说,“得去看。”

疤爷抽烟的手顿了顿。

“还去?”

“去。”

疤爷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我跟你去。”

林凡看着他。

疤爷没看他,把烟袋收进怀里,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那刀不长,一尺来宽,刀身乌黑,刃口磨得发亮。

“这把刀,”他说,“跟了我四十年。砍过野猪,剁过山魈,没见过那些东西。但我不怵。”

林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两人往东边走。

石头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

“叔!我也去!”

林凡没停。

“回去。”

“我不!”

石头跑到他前面,拦住他。小脸跑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跑得快!能报信!”

林凡低头看着他。

石头仰着脸,等着他说话。

林凡没说话,从他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石头愣了一下,又追上去,跟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地跟着。

走了几步,林凡忽然伸手,把他往后拨了拨。

“后面。”

石头抬头看他,咧嘴笑了,乖乖跟在他身后。

山路比昨天更不好走了。不是路难走,是那种“空”的感觉越来越重,压得人心里发闷,脚步发虚。越往东走,树越少,草越稀,脚下的土越干。

走到那片灰白边缘,三人停住。

林凡看着眼前的情景,眉头皱了起来。

那片灰白又扩大了。

昨天还只是几十丈见方,今天已经快把整个山坡吞进去了。边缘那些树,昨天还有几片绿叶子,今天全成了灰白,一根根戳在那儿,像烧过的骨头。地上那些粉末更厚了,踩上去噗噗响,陷进去小半截脚脖子。

更远的沟底,那片灰白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

灰白的、模糊的、和人差不多高的轮廓,在那片死地里慢慢移动。它们走得很慢,很僵,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步一挪,往沟底更深处汇聚。

疤爷攥紧了手里的短刀,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什么?”

林凡看着那些轮廓,没有说话。

石头躲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小脸煞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些轮廓在沟底汇聚,越聚越多。林凡数了数,至少二三十道。它们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圈,低着头,像在看着什么东西。

圈中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灰白色的、比人更大的东西,慢慢从地底下拱出来。先是一只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细长,灰白,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液体。然后是肩膀,头,身子。

那东西从地里爬出来,站直了。

比所有轮廓都高出一大截。

它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刚爬出来的那个坑,一动不动。

那些小的轮廓围着它,也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那片灰白上,照在那些一动不动的轮廓上,照在那个刚刚从地里爬出来的东西上,一切都静止了。

疤爷的呼吸粗重起来。

林凡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东西。

那东西忽然抬起头。

隔着几百丈的距离,隔着那片灰白的死地,它“看”向了这边。

林凡看不清它的脸——它根本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上面有几个深深的黑洞。但他知道,它在看。

看自己。

看疤爷。

看石头。

它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沟底更深处走去。那些小的轮廓跟在它后面,也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灰白的深处。

山坡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疤爷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那是什么东西?”

林凡看着那些轮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它看见我们了。”

疤爷的手一抖。

“那怎么办?”

林凡转过身,往回走。

“回去。”

石头跟在他后面,跑了几步,忽然小声问:“叔,它会来吗?”

林凡没停。

“会。”

石头沉默了。

三人往回走,走得比来时快得多。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条路,已经不是昨天的路了。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

疤爷去召集村里人,林凡坐在村口那块石头上,看着东边的山梁。

石头蹲在旁边,揪着地上的草,揪了一根又一根。揪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

“叔,咱们能打过它吗?”

林凡看着远处的山梁。

“不知道。”他说,“但得打。”

石头点点头。

他继续揪草,揪了一根又一根,把揪下来的草堆成一堆,堆得高高的。

日头落下去,暮色浮起来。

东边的山梁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