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厂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海面上的雾气散尽，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鳞。
林天沿着码头往舰队食堂走去，脑子里还在转着沈文渊说的那些话。
这个不到四十岁的总工程师，已经开始琢磨自己设计新船了。这是个好兆头。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水兵们端着餐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吃边聊。
看到林天进来，几个军官站起来要敬礼，林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走到打饭窗口，炊事班长探出头来，满脸堆笑。
“司令员，您想吃点什么？今天有红烧带鱼，刚出海打上来的，新鲜。”
“就来份带鱼，再来个炒青菜，一碗米饭。”
林天端着餐盘，在角落的一张空桌边坐下。陈海涛从门口进来，手里也端着一个餐盘，四下看了一眼，朝林天这边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司令员，您怎么自己过来了。”
“怎么？还得等你派轿子抬我过来啊？”
林天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嗯，不错。新鲜。”
陈海涛也夹了一块，吃得很慢，像是有心事。
两人吃了一会儿，林天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海涛，你应该收到赵政委发来的通知了吧？咱们东北军区已经成立了。”
陈海涛抬起头。“收到了。文件前几天到的，我看了。”
“这次你们东海舰队暂时没有变动，主要还是装备和人员数量太少。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你先不要急。”
林天放下汤碗，看着陈海涛。“我的事情太多，不可能把全部精力放在海军这块。”
“陆军要管，空军要管，基地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海军这边，你要多动动脑筋该怎么发展。”
陈海涛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司令员，您这话说得我心里没底。”
“没底就对了。有底就不需要你了。”林天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海涛，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觉得，海军发展的核心是什么？是船？是炮？是导弹？”
陈海涛想了想。“都是。但最核心的，应该是人。船再好，没人开，就是一堆铁。炮再大，打不准，就是摆设。导弹再厉害，没人会用，就是烧火棍。”
“你说到点子上了。”林天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认真起来。“要想壮大海军，首先人才是最重要的。龙湾基地怎么发展起来的，你也知道。当初咱们没有正经海军军校，人员都是从各部队选拔过来的。陆军的老底子，能吃苦，能打仗，但基础和理论比较缺乏。”
陈海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些话，林天不说他也清楚。舰队里那些老班长，操舵是一把好手，但让他们看海图、算方位、分析声呐数据，就吃力了。文化底子薄，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来的。
“所以，后面的路子，你得自己找。”林天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北平那边有军校，海陆空专业都有。你主动跟他们联系，派一艘驱逐舰到天津港，协助军校搞实践教学。学员上舰参观、实习、操作，你们提供平台和教官。”
陈海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皱了皱眉。
“司令员，这个主意好。但我们派船过去，油料、弹药、人员消耗都不小，军校那边能给什么回报？”
“回报？你想要什么回报？”林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军校能给你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你派船去协助教学，军校就可以把毕业生分配给你。你缺指挥人才，他们给你指挥人才。你缺技术人才，他们给你技术人才。你还可以把自己的指挥官派过去培训，跟学员一起上课，一起实习。军校的资源，你不用，别人就用。等别人用完了，你再去要，人家凭什么给你？”
陈海涛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林天说的这些话。
“司令员，您的意思是，用我们的装备和平台，换取军校的人才培养资源？”
“就是这个意思。你现在手里有八艘驱逐舰、六艘潜艇，还有在建的。装备数量上来了，但人才跟不上。船等人的日子，你比我清楚。与其等着上面给你分配，不如自己主动去要。你帮了军校的忙，军校自然记得你的好。礼尚往来，这个道理你懂。”
陈海涛点了点头。“懂。我明天就给北平军校写公函，跟他们对接这件事。”
“不光写公函。你要亲自去一趟北平，找李主任当面谈。公函是公函，面谈是面谈。有些事，不坐下来喝杯茶，说不透。我在军校还是有点面子的。懂？”
“嘿嘿，懂了！我安排一下，这几天就去。”
“还有，派去的驱逐舰，要挑状态最好的，人员要精干。你们去协助教学，代表的是东海舰队的形象。船破破烂烂的，人吊儿郎当的，人家怎么看你们？以后还怎么合作？”
陈海涛坐得笔直。“司令员，您放心。我派101延安舰去，舰长王大海是老人了，业务过硬，人也稳重。去了不会给您丢人。”
“好。这件事抓点紧。年前把意向定下来，年后就落实。不能拖。”
“是。”
林天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完，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海涛，海军的路还很长。你现在手里的这些船，只是个开始。以后会有更大的船，更先进的武器。但不管船多大，武器多先进，归根结底要靠人来操作。人的问题不解决，造再多的船也是摆设。”
陈海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海面上。“司令员，我有时候也在想，等咱们有了航母，有了核潜艇，那些开航母、开核潜艇的人，从哪来？总不能从陆军现学吧？”
“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培养。从军校要来的毕业生，你放到舰上去，让他们从基层干起。水兵、士官、军官，一条龙培养。几年以后，这批人就是海军的骨干。再过十年，他们就是海军的脊梁。”
“十年。”陈海涛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感慨。
“十年不长。你从龙湾起步到现在，不也两三年了吗？两三年你能搞出八艘驱逐舰、六艘潜艇，再过十年，你手里会是什么样子，你自己想想。”
陈海涛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目光里的那种迷茫淡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司令员，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林天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下午我回基地了。你这边的事，抓紧办。”
“您不在龙湾多待几天？”
“不待了。快过年了，回去还有点事。”
两人出了食堂。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几艘驱逐舰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舰艏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海涛，记住一句话——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海军的根，不在船坞里，在课堂上。”
陈海涛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林天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厂区，消失在路的尽头。他转过身，朝办公楼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脑子里转着公函的措辞，转着派谁去北平最合适，转着那些还在图纸上的护卫舰、巡洋舰、航空母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