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从龙湾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车子在指挥部楼下停住,他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赵刚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听到动静抬起头,把烟掐灭了。
“回来了?龙湾那边怎么样?”
“挺好。陈海涛那边进展不错,驱逐舰八艘了,潜艇六艘。船坞里还有两艘在建。沈文渊想搞护卫舰,想自己设计。”
赵刚靠在沙发靠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沈文渊搞护卫舰?他自己设计?”
“对。参考051的技术,搞一款近海用的,一千多吨,柴油机动力。想法不错。”
林天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在赵刚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东海舰队那边,我让陈海涛去北平军校找李主任,派船去天津港协助教学,换军校的毕业生。”
“现在咱们海军人才还是太少了!一旦造出更多的船,基地那点人根本不够用。”
赵刚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你啊,走到哪儿都给人派活。陈海涛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你又给他加担子。”
“不加不行。海军那边的事,我不可能天天盯着。他自己得撑起来。”
林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对了,基地这边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大事。各纵队的整编方案报上来了,我看了,大体还行,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等你看了再说。”
“钱先生那边进展顺利,邓总工那边也正常。”赵刚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中午老总打电话来了。”
“老总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回来后给他回个电话。没说具体什么事。”
林天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出去。
“我是东北军区林天,接北平八路军总指挥部部,找老总。”
电话转了几次,那头传来老总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小林?你从龙湾回来了?”
“回来了。老总,您找我?”
“不是我找你,是有人找你。”老总顿了一下。
“你老家那边来人了。”
林天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老家?南洋那边?”
“对。你家里派了个人过来,带了封信,想见你。人现在在北平,你什么时候过来一趟?”
林天沉默了片刻。“老总,那人叫什么名字?”
“姓林,叫林福。说是你家的老管家。你认识吗?”
林天脑子里转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林福,在他家干了几十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后来原主离家,跟随南侨机工回国参军,就断了联系。“认识。老总,我明天过去。”
“行。到了直接来总部。”
挂了电话,林天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桌前,没有动。
赵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家里派了个人过来,带了封信,想见我。”林天转过身,看着赵刚。
“老赵,你说他们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
“你是他们家儿子,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找你不是很正常?你以为是特务?”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明天去了不就知道了?”
林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天带着苏婉清到了北平。魏大勇开着车,先把她送回家。随后往总部开去。
车子在总部大院门口停下,林天上了楼。
老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往地图上标注什么。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里。
“来了?坐。”
林天在他对面坐下。“老总,你说的人呢?”
“在招待所。我让人去叫了,一会儿就到。”
老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先跟我说说,龙湾那边怎么样?”
林天把龙湾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老总听完,点了点头。
“沈文渊要搞护卫舰,这个想法不错。”
“海军不能光靠驱逐舰,近海防御需要小船。你让他放手去干,需要上面支持的,打报告。”
“是。”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门被敲响了。
“进来!”
警卫员开门走了进来,“报告,林福同志到了。”
“让他进来。”
门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有些深,但目光很亮。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天脸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向主角鞠躬。
“少爷……”
林天连忙站起来,双手扶住他的胳膊。“福叔,您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说话。”
林福被他扶起来,眼眶红红的,上下打量着林天,嘴里念叨着。
“高了,壮了,也黑了。少爷,您走了这么多年,老爷和太太天天念叨您……”
“福叔,您坐下说。”林天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老总端着茶杯,看了这边一眼,没有打扰,低头看文件去了。
林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林天。“这是老爷给您的信。老爷身体不好,不能亲自来,让我替他跑一趟。”
林天接过信,拆开。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写满了工整的小楷。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家里一切安好,生意尚可,父母身体尚可,只是年纪大了,想念儿子。希望他有空回去看看,或者他们过来看他。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吾儿在外为国效力,父母以此为荣。”
林天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福叔,家里到底怎么样了?您跟我说实话。”
林福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老爷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走路要拄拐杖。”
“太太眼睛不好使了,看东西模糊,大夫说是白内障。少爷,您别担心,家里有人照顾,不缺钱。就是……就是想您。”
“生意呢?”
“生意还行。日本人打仗那几年,南洋也乱,生意不好做。现在太平了,慢慢恢复起来了。”
“老爷说,等您有空了,他过来看您。他腿脚不好,坐不了飞机,坐船又太慢……”
“不用他过来。我有空了过去看他。”
林福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少爷,您真的愿意回去?”
“回去。但不是现在。现在走不开。”林天看着林福。“福叔,您这次来,除了送信,还有别的事吗?”
林福犹豫了一下。“老爷说,让我看看少爷有没有对象了。要是有了,赶紧把喜事办了,他等着抱孙子。”
林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了。定了亲,开春就结婚。”
林福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真的?太好了,太好了。老爷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是哪家的姑娘?干什么的?”
“协和医院的医生,姓苏。家里是北平的,父亲在一机部工作。”
“好好好。”林福连说了几个好字,搓了搓手。“少爷,我能见见她吗?”
“能。晚上我安排。福叔,您先住下,别急着走。”
“不急不急。老爷说了,让我多待几天,看看少爷过得好不好。”
老总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看这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小林,你陪林福同志说说话,中午到我这儿吃饭。”
“谢谢老总。”
老总摆了摆手,低头继续看文件。
林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南洋,那个他只在原主记忆里待过的地方。
父亲,母亲,老宅,橡胶园,还有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南洋风光。
他要回去一趟,但不是现在。等局势稳定了,等婚礼办完了,等他手头的事告一段落了。
他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林福,老人正端着茶杯,小心翼翼地喝着,目光不时瞟向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站在那里。
“福叔,您这次来,多住几天。我让人带您在北平逛逛。”
林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少爷。看到您好,我就放心了。老爷和太太也能放心了。”
“不行。您大老远来了,不能让您空着手回去。”林天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出去。“接基地,找赵刚。”
电话转了几次,那头传来赵刚的声音。“老林?什么事?”
“老赵,你让人准备一些基地的特产,毛毯、布料、茶叶,烟酒之类的弄两份。让人帮我送到北平。”
“给谁的?”
“家里来人了。从南洋来的。”
赵刚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林天走回沙发前坐下。“福叔,您这几天就在北平住着,别着急走。我让人给您安排住处,明天带您到处转转。”
林福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