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林天来到总部。
老总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往地图上标注什么。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里。
“来了？坐。”
林天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老总，自己拿了一根，点上。
老总接过烟，夹在手指间，没有点。
“南洋那边的家人回去了？”
“是的老总，昨天我让魏大勇送他到上海坐船去了。”
“这种跨洋的船安全吗？”
“没事，这次福叔坐的是我父亲老朋友的商船。”
老总点了点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德茂。”
“德茂。好名字。”老总弹了弹烟灰。
“南洋华侨不容易。当年抗战，他们捐了很多钱，出了很多力。你父亲能把你送回来参加抗战，不容易。”
“老总，我父亲要是知道您这么说，肯定高兴。”
老总摆了摆手。“你回去跟你父亲说，国家不会忘记南洋华侨。等局势稳定了，欢迎他们回来投资，回来建设。”
“我一定把话带到。”
两人沉默了片刻。老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边过年怎么安排？部队不能乱，战士们情绪要稳定。”
“我回去就跟赵刚商量。各部队搞联欢，加餐，搞一些体育比赛。战士们辛苦一年了，得让他们放松放松。”
“好。劳逸结合。但不能放松战备。国民党那边随时可能搞事，部队要能拉得出去。”
“老总放心。各部队的值班安排已经定好了，每天都有值班部队，随时可以出动。”
“那就好。”老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天。“小林，你这个人，我放心。但你不能太累。该休息的时候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老总，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你那眼圈黑的，多久没睡好了？”老总转过身，看着他。
“过年的时候，给自己放几天假。去你老丈人家吃几顿饭，陪陪你那位苏医生。”
林天笑了。“老总，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我不是婆婆妈妈。我是怕你累倒了，没人给我干活。”老总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行了，你走吧。我这儿还有一堆事。”
林天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老总派了辆车，把林天送到机场。
中午时分，飞机在基地机场降落。
魏大勇还没回来，坐机场的车直接到了指挥部。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他下车后走了进去。
赵刚正端着餐盘，在角落的一张空桌边坐着，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汤。看到林天进来，招了招手。
林天打了饭，端着餐盘在赵刚对面坐下。
“老林，见到家人了？咋这么快就回来了？”赵刚放下筷子，看着他。
“见到了。家里派了个老管家过来，叫林福，在我家干了几十年。人挺实在的，在北平待了两天，昨天送走了。”
“家里怎么样？你父母身体还好吧？”
“父亲腿脚不太好，走路要拄拐杖。母亲眼睛不好使，看东西模糊。生意还行，日本人投降了，正在恢复。”
林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福叔说，他们想我。”
赵刚沉默了片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老人嘛，都这样。你在外面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们能不惦记吗？”
“等局势稳定了，我接他们过来。”
“到时候我帮你安排。基地这边有房子，条件不比城里差。”
两人吃了一会儿，赵刚放下筷子。“老林，你这次回来，年前还出去吗？”
“不出了。就在基地待着，把年前的事捋一捋，安安稳稳过个年。”
“那就好。你这一年，东跑西颠的，也该歇歇了。”
吃完饭，两人回到办公室。赵刚给林天倒了杯茶，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林天端着茶杯，在办公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赵，鬼子投降后的第一个新年，你这个政委准备怎么过？指挥部这边要不要组织优秀战士和工人搞一次晚会？热闹热闹。”
赵刚靠在沙发靠背里，想了想。“基地人太多了，几万人，集中到一起搞晚会不现实。”
“我的意思，让各单位、各工厂、各车间自己组织。”
“咱们到时候就到各单位去凑凑热闹就是。反正咱俩就是个象征，战士们看到咱们去了，心里高兴就行。”
“你这个主意好。分散搞，安全，也热闹。集中搞，人太多，容易出乱子。”
“我就是这么想的。”赵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具体的安排，我已经让政治部拿方案了。各单位的联欢会、加餐标准、值班部队，都有详细计划。等方案出来了，你看看。”
“不用看了。你定了就行。”林天放下茶杯。
“老谢在不在？叫他过来一趟。”
赵刚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叫谢宝庆来。”
没一会，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谢宝庆穿着一身军装，帽子歪戴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步走了进来。他在门口立正，敬了个礼。
“司令员，政委，你们找我？”
“老谢，把门关上。”林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谢宝庆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等着。
“老谢，过节福利发放的情况怎么样了？各单位都统计上来了吗？”
谢宝庆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统计上来了。按照上面的标准，每人两斤肉、两尺布。”
“基地这边，加上工人和家属，总共几万人，肉和布的数字都算出来了。”
“肉已经跟周边的几个县联系好了，年前能送到。布从仓库里调，库存够。”
“肉够不够？能不能再多发点？”林天问。
谢宝庆苦笑了一下。“司令员，我也想多发点。可现在物资紧张，鬼子刚投降，各地的生产还没完全恢复。”
“能每人发两斤肉，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了。再多，就要从别的地方调，怕影响其他地区的供应。”
赵刚在旁边接了一句。“两斤肉不少了。以前过年，能有一斤肉就不错了。战士们能理解。”
“布呢？两尺布够干什么？”林天看着谢宝庆。
“两尺布，做一身衣服不够，但做双袜子、补补衣服还是够的。司令员，不是我不多给，是上面就批了这么多。”
“咱们基地的物资供应，一直是优先保障的，其他部队比咱们还紧张。”
林天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几下。
“老谢，这样。肉按两斤发，一份不能少。布也按两尺发。另外，从基地仓库里调一批日用品出来，肥皂、毛巾、牙刷这些，每人发一份。别太多，够用就行。”
谢宝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行。我回去清点一下库存，应该够。”
“还有，糖果有没有？过年了，给孩子们发点糖。基地家属区那么多孩子，不能让他们看着别人吃糖自己干瞪眼。”
谢宝庆想了想。“仓库里有一些，是上次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一直没动。数量不多，每人分几颗应该够。”
“那就分。别留着，留着也是过期。”
“是。我回去就安排。”
林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老谢，你办事我放心。但有一条，福利发放要公平。”
“先一线工人和战士，再机关和后勤。干部不要争，让给战士们。”
谢宝庆也站了起来。“司令员，您放心。我老谢不是那种人。谁多拿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刚在旁边笑了。“老谢，你办事，我们都放心。去吧。”
谢宝庆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赵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林，你考虑得比我细。糖果的事，我都没想到。”
“不是我想得细。是基地那些孩子，我看着他们长大的。过年了，连块糖都吃不上，我心里过不去。”
赵刚没有说话，端着茶杯，看着窗外。
“老赵，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会在哪儿？”
“谁知道呢。可能在东北，可能在华北，也可能在别的地方。仗打起来，哪儿都有可能。”
“不管在哪儿，年还是要过。”
“那是。日子再难，年得过。仗再大，年也得过。”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了。
“老赵，你过年回家吗？”
“不回了。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是一个人。在基地待着，跟战士们一起过，热闹。”
林天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刚的家人在抗战中牺牲了，一个都没剩下。赵刚从来没提过，他也从来没问过。
“那我陪你。咱俩一起过。”
赵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陪我？你不去北平陪苏医生？”
“她在家陪她爸妈。我过完年再去。”
“你就不怕她生气？”
“你不要那么多戏好吧？我俩还没结婚呢，当然各自在家过年咯。”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老赵，过完年，咱们的事还很多。”
“部队整编要，装备换装要推进，海军建设要加速，空军那边也要扩编。一样一样来，不能急，也不能停。”
“你定方向，我抓落实。咱俩分工，各管一摊。”
“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台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