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基地指挥部食堂的灯光都感觉比平时亮了几分。
炊事班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的大铁锅就没停过。
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走廊,钻进每一个路过的鼻孔里。
谢宝庆亲自盯着,怕出差错,连围裙都系上了,在厨房里来回转悠,一会儿掀开锅盖看看肘子炖烂了没有,一会儿又凑到蒸笼跟前闻闻鱼的鲜味。
林天和赵刚提前到了食堂,没有去小包间,在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干部,有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有满手油污的工人师傅。
大家端着餐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钱总工从门口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环顾了一圈,看到林天和赵刚,走过来坐下。邓总工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搪瓷缸子,挨着钱总工坐下。
“钱先生,过年好。”林天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林司令过年好。赵政委过年好。”钱总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今天的菜真丰盛,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老谢亲自盯着,不敢马虎。”赵刚给他倒了杯茶。“钱先生,您今年在基地过年,家里那边没关系吧?”
“没关系,来之前就已经打好招呼了。”钱总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邓总工呢?您家里人也在北平?”
邓总工笑了笑。“是的,我们都一样。已经做好几年不回家的准备了!”
林天靠在椅背里,看着他们。“你们两位总工,一个管导弹,一个管核弹,过年都回不了家。我这个司令员,心里过意不去。”
钱总工摆了摆手。“林司令,您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搞这个,不是为了过年回家的。再说,食堂的伙食比家里好,我还不愿意回去呢。”
邓总工也笑了。“钱先生说得对。在基地过年,热闹。回上海,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意思。”
赵刚端着搪瓷缸子,跟他们碰了一下。“来,以茶代酒,敬你们二位。辛苦了。”
“不辛苦。”钱总工喝了一口,放下缸子。“林司令,赵政委,我有个提议。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能不能搞出点动静来?比如,导弹试射?”
林天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钱先生,您有把握?”
“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七八分还是有的。目前进度比预想的快,主要的技术难点已经攻克了几个。”
“剩下的几个,明年上半年应该能解决。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底之前,可以进行第一次试射。”
邓总工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这边慢一些,但后年应该也能有结果。”
林天端起搪瓷缸子,跟他们碰了一下。“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但有一条——安全第一。不要求快,要求稳。”
“明白。”钱总工和邓总工异口同声。
谢宝庆端着一大盘饺子从厨房出来,边走边喊。“饺子来了!猪肉白菜馅的,趁热吃!”
他把饺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去端了几盘。热气从盘子里冒出来,饺子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林天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嗯,好吃。老谢,后厨手艺见长了。”
谢宝庆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司令员,您这话我爱听。我亲自调的馅,能不好吃吗?”
赵刚也夹了一个,嚼了嚼。“不错。比去年强。”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饺子,聊着天。话题从技术攻关聊到国际局势,从国际局势聊到部队整编。
钱总工说起美国那边的消息,说美国人正在搞一种新型的导弹,射程更远,精度更高。
邓总工说起苏联那边的核试验进展,说苏联人也在拼命追。
“他们追他们的,我们搞我们的。”林天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们不跟别人比,只跟自己比。每年进步一点,十年就是一大步。”
钱总工点了点头。“林司令说得对。科研这东西,最怕跟风。别人搞什么我们就搞什么,永远跟在屁股后面。要走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最难走。但走通了,最稳当。”邓总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钱总工和邓总工站起来,说要去实验室看看。林天没有留他们,送到食堂门口,握了握手。
“钱先生,邓先生,过年好。早点休息。”
“林司令,您也早点休息。”
两人走了。赵刚站在林天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老林,这两位,真是宝贝疙瘩。”
“所以我把他们放在这儿。放在别处,不放心。”
两人转身回了食堂。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有的回了宿舍,有的去了联欢会。
谢宝庆带着炊事班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响。林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是镶嵌在黑色天幕上的钻石。
“老赵,你说,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会在哪儿?”
“明年?明年咱们还在基地。仗打不打,基地都不能撤。”
“我不是说基地。我是说,咱们这些人,明年的今天,还能不能坐在一起吃饺子?”
赵刚沉默了片刻。“能。不管仗打成什么样,年还是要过的。饺子还是要吃的。”
“那就好。”
……
初二一早,林天带着魏大勇,坐上了去北平的飞机。行李不多,几盒基地的特产,还有两条从东北带回来的烟。
魏大勇把东西搬上飞机,自己坐在后排,没有多话。
飞机在北平西郊机场降落,一辆吉普车已经在停机坪旁边等着了。林天上了车,直接往苏家开去。
胡同口的小店已经开门了,门口贴着红纸,写着“开门大吉”四个字。
院门开着,陈佩兰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林天进来,放下水壶,笑着迎上来。
“小林来了?快进屋。婉清,小林来了!”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扎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看着林天,眼睛里有光。“来了?路上累吗?昨晚基地是不是很热闹”
“对啊!基地那边没有家属的都在各个食堂一起过年,场面相当热闹。”
“可惜了,我没看到。走吧,先进去坐。我妈包了饺子,还炖了排骨。”
苏婉清拉着林天进了屋,苏振国从书房出来,跟林天握了握手。
苏世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朝他点了点头。
“小林,过年好。”
“爷爷过年好。叔叔阿姨过年好。”
陈佩兰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放在桌上。“快吃,趁热。猪肉白菜的,你爱吃的那种。”
林天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苏婉清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醋。
“你这次来,待几天?”
“两三天。还得去老总家拜年,然后回基地。”
“那你明天去老总家?”
“下午去。上午在家陪你。”
苏婉清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陈佩兰站在厨房门口,擦着手。“小林,你那个基地,过年热闹不热闹?”
“热闹。食堂加了菜,各单位搞了联欢会。战士们挺高兴的。”
“那就好。你在那边,别光顾着工作,注意身体。”
“阿姨,我知道了。”
苏振国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小林,南洋那边,有消息吗?”
“有。福叔已经到家了,发了电报过来。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放心。”
“那就好。”
苏世安放下茶杯,捋了捋胡子。“小林,你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早点接他们过来,别拖。”
“爷爷,我记下了。”
……
下午,林天带着魏大勇,去了老总家。老总住在总部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没有警卫,只有一个通讯员在院子里坐着。看到林天进来,通讯员站起来,指了指屋里。“老总在屋里,您进去吧。”
林天推开门,老总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手里夹着烟,茶几上摆着一杯茶。听到动静抬起头,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靠背里。
“来了?坐。”
林天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老总,过年好。带了几盒基地的特产,还有两条烟。”
“你倒是有心。”老总拿起那两条烟看了看,放在一边。“苏部长家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早上到的,中午在他家吃的饭。”
“嗯。你那个老丈人,对你还不错吧?”
“挺好的。苏叔叔人实在,不搞虚的。”
老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那边,过年怎么样?战士们情绪稳定吧?”
“稳定。食堂加了菜,各单位搞了联欢会。钱总工和邓总工都在基地过的年,说氛围不错。”
“那就好。”老总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小林,我跟你说个事。”
“老总您说。”
“上面决定,年后在东北搞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各部队都要参加,检验整编后的战斗力。你回去准备一下。”
林天的眼睛亮了一下。“演习?规模多大?”
“很大。陆军、空军、海军,都要参加。具体方案年后发给你。”老总看着他。“你有信心吗?”
“有。”
“那就好。”老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天。“小林,你记住,这次既是演习也是演戏。”
“这次演习一方面是检验各部队机动能力!最主要是为了大规模调整各部队的部署,你明白吗?”
“明白。”
老总转过身,看着他。“行了,你回去吧。你老丈人家那边,多待一会儿。别让人家觉得你不近人情。”
“老总,那我走了。”
“走吧。”
林天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屋。魏大勇在院子里等着,看到他出来,从车上下来。
“司令员,回榆钱巷?”
“回榆钱巷。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基地。”
车子发动,驶出老总家的院子。林天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军事演习,大规模的。年后就要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演习的方案。各部队的集结、协同、后勤保障,一样都不能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