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山里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
仿佛一夜之间，山上的枯黄就被嫩绿覆盖了。五月中下旬，天气已经彻底暖和了，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可基地里的气氛却一点也不懒洋洋。
林天坐在指挥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一纵送来的，一份是二纵送来的。两个师的兵力已经全部到位，一纵驻防在基地北面，二纵在东面，像两只张开的手掌，把整个基地连同研发中心和机场牢牢护在掌心。他拿起一纵的报告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着人员编制、装备数量和驻地分布，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丝不苟。他看得仔细，看完把报告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张大彪，穿着一身半新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笔直。他是李云龙手下的老人了，从晋西北就跟李云龙一直打到东北，又从东北打到华东。鬼子投降后，部队改编，他从团长升了师长，带的还是一纵的主力师。跟在后面的是程铁山，比张大彪矮半个头，膀大腰圆，一张黑脸膛，看着像个庄稼汉。他是丁伟手下的老底子，从东北抗联的时候就跟着丁伟，打过的仗不比任何人少。两人在门口立正，敬了个礼。
“司令员！”两人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林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是等着挨训似的。林天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报告。
“你们两个师都到位了，报告我也看了。没什么大问题。缺什么，找政委或者找谢部长。赵刚管协调，谢宝庆管后勤，你们直接找他们，不用通过我。”林天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是有一条，我要跟你们说清楚。”
两人坐得更直了。
“最近局势越来越复杂。晋绥军和中央军都有动作，虽然还不大，但频率越来越高。你们的位置，离他们最近。随时要做好战斗准备，密切关注晋绥军和中央军的动向。咱们基地，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做梦都想拔掉。”
张大彪和程铁山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你们驻防的区域，每天要派人巡逻。前沿阵地要加强警戒，不能有死角。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第一时间上报。不要等，不要拖。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是！”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你们的装备和弹药，我让谢宝庆优先保障。缺什么，直接找他。他要是解决不了，找我。”
“是。”程铁山点了点头，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扎实。
林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张大彪坐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眼神有些飘忽。这个小动作没逃过林天的眼睛。
“大彪，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张大彪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一种少见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在李云龙手下当兵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开口就是“老子”。当了师长之后沉稳了不少，但骨子里那股子劲没变。可这会儿，他难得地有些扭捏。
“那个……司令员，我能提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说说看。”
“我们师现在只有五辆59式坦克。装甲部队是我们的短板，能不能……批点坦克给我？我想加强一下装甲突击力量。”
程铁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
林天靠在椅背里，看着张大彪，嘴角微微翘起来。“给你？你有人驾驶吗？有人维修吗？坦克不是开过来就能打仗，没人开，就是一堆铁疙瘩。没人修，开出去几里路趴窝了，你找谁？”
张大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双腿并拢，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报告司令员！自从鬼子投降后，我们老师长就一直在培养这方面的人才。部队改编为一纵之后，我也没放弃。装甲兵人才的培养，从抗战胜利那天就开始抓了。目前我们师有驾驶员、炮手、修理工，骨干齐全，完全足够组建一个装甲步兵团。就差装备了。”
林天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坐下。”
张大彪坐下，但还是那副坐得端端正正的样子。
“你小子，跟老李真是一个德行。见了好东西，走不动路。”
张大彪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司令员，我这不也是为了提高部队战斗力嘛。您也知道，我们那边地形平坦，适合坦克机动。有了坦克，打起仗来心里不慌。您批我一个团，我保证把部队练出来。”
林天转向程铁山。“你呢？你不想要？”
程铁山想了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扎实。“司令员，坦克我们也想要。但我们那边多山地，坦克机动受限。我更想要反坦克炮。万一对方的坦克打过来，我们得有东西能挡住。”
“反坦克炮的事，你跟谢宝庆说。让他从仓库里调一批给你。”
“谢谢司令员。”
林天又看向张大彪。“你回去打报告，把编制、人员、训练计划写清楚。什么时候能形成战斗力，需要多少装备，缺什么配件，全都写明白。报告上来，我批。”
“是！谢谢司令员！”
“给你批一个团的装备，就算这次守护基地的好处了。但要记住——坦克给你了，不是让你摆着看的。要拉得出去，打得响。别到时候真打起来，坦克开不出去，或者开出去了打不准，我拿你是问。”
“司令员放心！我张大彪要是把坦克当摆设，您枪毙我！”
“枪毙你？我枪毙你干什么？你把坦克还给我就行。”
程铁山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林天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你们两个，回去之后，把防御方案再细化一遍。重点放在那几个方向上，不能让对方钻了空子。”
“是！”
“去吧。”
两人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来张大彪在笑。
林天坐在办公桌后面，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屋里散开，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转——基地北面，一纵的防线在山谷入口，地形狭窄，易守难攻。东面，二纵的防线是一片丘陵地带，起伏不平，不利于大规模部队展开，但小股渗透的风险更大。两边的防御各有侧重，互相呼应。这是当初他定下来的部署，现在看来没毛病。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出去。“接一纵，找李云龙。”
电话转了几次，那头传来李云龙的声音，大嗓门隔着话筒都能震耳朵。“老林？什么事？”
“老李，张大彪刚才在我这儿。”
“那小子是不是又提要求了？我让他去报到，不是让他去提要求的。”
“他找我批坦克。说你们一直在培养装甲兵人才，现在骨干够了，就缺装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李云龙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老林，张大彪说的是实话。从鬼子投降那天开始，我就在抓这件事。没有装备的时候先培养人。人有了，装备早晚会有。这是你说过的。”
“我说过。人比装备重要。”
“所以我照做了。现在人有了，装备呢？”
林天笑了。“行了，别跟我绕弯子了。你那个师，缺多少装备？你心里有数。让你的人打报告上来，我批。”
“真的？”李云龙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真的。但是有一条，装备到位后，半年之内要形成战斗力。到时候我派人去检查。拉出去打不了仗，装备收回。”
“你放心！半年？三个月就够了！”
“别吹牛。三个月能形成战斗力，我请你喝酒。”
“你说的！到时候酒备好，我亲自去你那儿取。”
挂了电话，林天摇了摇头。李云龙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不过他的兵，确实练得好。
下午，林天去了赵刚的办公室。赵刚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看到林天进来，他把烟掐灭了。
“老林，张大彪和程铁山走了？”
“走了。”
“他们没提什么要求？”
“提了。张大彪要坦克，我批了一个团。”
赵刚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团？咱们仓库里库存够不够？”
“够。鹰巢那边的生产线一直在转，库存有不少。”林天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给张大彪一个团，给程铁山一批反坦克炮。两边都照顾到了，他们没话说。”
“程铁山没要坦克？”
“他说他那边山地多，坦克机动受限，更想要反坦克炮。这个人实在，知道自己要什么。”
赵刚点了点头。“丁伟带出来的人，跟他一个风格。不贪多，只求实用。”
“李云龙带出来的人就不一样。张大彪那个性格，跟老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嫌多。”林天放下茶杯，靠在椅背里。“不过话说回来，老李练兵确实有一套。张大彪说他们从鬼子投降就开始培养装甲兵人才，这话应该不假。老李那个人，嘴上没把门，但做事从不含糊。”
“所以你批给他一个团，是看在他练兵练得好的份上。”
“是。也是因为基地这边的防务确实需要。坦克不是用来摆着看的，是用来打仗的。”
赵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林，你说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但快了。”林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他们的部署在加速，我们的部署也在加速。就看谁先准备好了。”
“我们准备好了，他们不一定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