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五日。
天还没亮,机场跑道两边的灯已经全亮了。
林天到的时候,老总已经到了,正站在塔台入口处等着他。
“来了?”
“嗯。您更早。”
“睡不着,索性就过来了。”
两个人上了塔台,站在窗前。从高处往下看,整个机场灯火通明。
跑道两侧的受阅方队已经列好了阵型,步兵方队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炮兵团、机械化步兵团和坦克营。
食堂那边刚撤走灶具,还有人影在跑道边沿来回走动,那是各方的带队长官在做最后的检查和确认。
远处,地勤人员正在检查跑道上的标识线是否清晰,几个人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地面,拿尺子在量什么,很快又站起来,朝旁边的人比了个手势。
老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
“心里有事?”
“嗯。今天这个日子,从去年底就开始准备了,真到了眼前,反倒觉得时间过得快。”
老总说着,目光仍落在窗外的跑道上,“你看下面那些方队,都是从前线调回来的英雄团。”
“他们在战场上跟敌人真刀真枪地干过,现在列队站在这里,穿得整整齐齐,枪擦得锃亮。”
“这不光是给首长看的,也是给老百姓看的——告诉他们,这支队伍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以后的日子会不一样。”
“确实。这些部队大部分都是从各战区抽调的,很多战士刚从战场上下来就进了阅兵集训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练到现在的程度,确实不容易。”
林天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单兵通讯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和尚,和尚。汇报有无异常。”
对讲机里传来魏大勇的声音,平稳清晰。
“一切正常。从南苑机场到香山沿途所有路段和制高点都已排查完毕,两小时前刚完成最后一轮复查。”
“未发现任何异常。各小组已进入既定观察位置,后续将保持不间断监控。”
“辛苦了。按既定方案执行。”
“明白。”
通话结束,对讲机里只剩下电流的轻微嗡鸣声。林天把对讲机放回腰间。
老总的目光从对讲机上扫过。
“你这套单兵通讯对讲还真是方便。这么小的体积,能直接跟城郊的特战队员保持联络。如果每个战士都能配备一台,那指挥部队作战时的灵活度简直不敢想。”
“现在条件有限。想做到跟这台一样,太难了。”
“研发中心还在研究可以量产的型号,目标是缩小体积、降低成本、提升信号的稳定性,这个需要时间。”
目前的技术瓶颈主要在电池续航和信号穿透能力上,量产版本需要在这两个方面都达到实用标准。”
“那就催催他们。早点搞出来,早点装备部队。这东西在战场上能顶半个参谋部用。”
“已经在催了。不过研发的事催也没用,该走的路一步都省不了。”
“那倒是。打仗能急,搞技术急不来。”
老总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跑道两侧的方队正在做最后的调整,有人正沿着队列边缘来回走动,像是在确认每个战士的位置是否准确。
一个战士的枪带松了,带队干部走过去帮他紧了紧,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下,那些方队的轮廓被拉出一道道整齐的阴影,沿着跑道两侧排列出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塔台上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明亮的暖白色。
跑道上的方队始终保持静默状态,偶尔有人低声传递口令,声音短促而节制,很快被风带走,没有留下任何回音。
跑道尽头,一辆吉普车驶入塔台警戒线以内,有人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进了塔台底层。
过了片刻,一个参谋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塔台窗边方向说了一句:“老总,林司令。首长的专机已经起飞了,预计中午前抵达。”
“空域管制已全面启动,地面引导已经就绪。”
“知道了。转告地面引导组和空管组,按计划执行,不要临时增加动作,保持既定流程的稳定性。”
“明白。”参谋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机场上空的云层比早晨薄了一些,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跑道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随着云层的缓慢移动而不断变换位置和形状。
方队的影子也随着光线的变化而不断拉长、缩短、重新定型,像一片被反复定格的画面,每隔一会儿就微调一次,但总体的秩序始终保持不变。
快中午的时候,东南方向的天空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声音从低沉到清晰,逐渐加强,最终变成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嗡鸣,覆盖了整个机场上空。
一架银灰色的运输机正在降低高度,机翼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机身两侧的舷窗在光线里一闪一闪,像一排移动的光点,由大到小,由远及近,逐渐变得清晰可辨。
飞机对准跑道,开始降落。
轮胎接触地面时,在跑道上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沿着机身两侧向后扩散,形成一条逐渐消散的烟尘带。
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飞机在跑道中段稳稳停住。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首长出现在舱门口,向等候的人群微微点头致意,与几位迎接人员握手寒暄。
随后首长沿着舷梯走下,走向停机坪方向,等待的人群里传来一阵掌声,不算太响,但足够清晰,在空旷的跑道上持续了好几秒才渐渐平息。
首长与老总握手,两个人的手掌交握的时间比其他人稍长一些,像是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能明白。
随后首长转向林天,握手的力度平稳,有一瞬间目光短暂地交汇,很快又移开了。
“小林同志,辛苦了。你们的安排很周到。”
“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荣幸。首长辛苦了。”
首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随行的工作人员引导着首长走向检阅车。
那是一辆敞篷的吉普车,车身擦得锃亮,停在跑道边沿的指定位置,四个轮子都停在预先画好的停车标线以内,不偏不倚。
检阅车缓缓启动,沿着跑道两侧的方队中间留出的行车道向前行驶。
首长站在车后排,向两侧的方队挥手致意。
队列中的战士们昂首挺胸,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检阅车经过的方向,整个方队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整齐的轮廓线,沿着跑道边缘笔直地向前延伸。
林天站在塔台窗前,从高处俯瞰着整个场景。
跑道上的方队如同一列列被精心打磨过的灰色线条,在日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冷光。
检阅车沿着队列中间的通道缓缓行驶,车速均匀而稳定。
车过之处,口令声和整齐的注目礼在队列中依次传递,沿着整个方队的序列逐一接力延续下去,直到跑道的远端。
首长没有走方阵,全程乘车,速度适中。从塔台上能看到检阅车沿着预定路线平稳行驶,经过每一个方队时都会稍作停留,然后继续前行。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不算太长,但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节奏上,没有停顿,也没有提前。
跑道上除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口令,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检阅车驶完全程,在跑道尽头调头,驶离停机坪,朝着机场出口方向开去,消失在视野尽头。
机场门口有车队等候,车门已经提前打开了,引擎保持着怠速运转的嗡鸣。
塔台里重新安静下来。跑道上的方队开始陆续解散,战士们按次序离开跑道,朝各自营区方向走去。
参谋人员收起记录本和指挥旗,地勤人员开始检查跑道表面是否有异物。
整个机场像是从一种高度绷紧的静默中缓缓松弛下来,所有人都在按照预先设定的方案有序行动。
林天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跑道尽头那道即将消失的车影上。老总站在他旁边,没有急着走,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一个工作人员从塔台底层走上来,走到老总和林天面前站定。
“老总好,林司令好。首长要我跟您二位说一声,明天上午十点,请二位首长到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回复首长,我们准时到。”
工作人员敬了个礼,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到了。塔台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总转过身,面向林天。
“下午首长要接见各界人士,就没我们事了。”
“早点回去休息。接下来还有好多事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