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天就起了。
院子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草叶上挂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
李云龙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看到他出来,把碗递了过去。
“老林,趁热喝两口再走吧,路上还远。”
林天接过碗,喝了两口,烫得舌尖发麻,但确实暖和了不少。
他端着碗,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上。
“老赵呢?”
“他天亮前去后勤部了,说要把这几天的物资账目理顺,等您走了之后好交接。”
“他说昨晚跟您谈过的事他会盯着落实,让您放心走。他让我转告您,等这边局面彻底稳住了,他再向您详细汇报情况。”
“他做事我放心。你这边,我走了之后,跟赵刚配合好,有什么事你俩商量着办。”
“遇到大事情,直接给总部发电报,不用等我的意见。前线战况瞬息万变,等我来回传递消息反而耽误战机。”
“我明白。我们这一路打了这么多年仗,该怎么做心里有数,您把话交代清楚了,我心里也踏实。”
“那我走了。”
“车在外面等着了。从镇子往东走十里地,有个临时机场,跑道上个月刚修好的,能起降运输机。丁伟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您到了沈阳他会去接。”
林天上车后座,魏大勇坐前面,车子发动,沿着通往村口的大路驶去。
李云龙站在门口目送了一会儿,直到那辆军车的影子被路旁的一排树木遮住,看不到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掀动了他军装的下摆,又很快平复下来。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机场。说是机场,其实就是在田埂旁边修了一段水泥跑道,旁边搭了个小棚子,里面放着两部电台和几张行军床。
一架运八已经在跑道上等着了,螺旋桨正在缓慢转动,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声。
机务人员正在检查机翼和起落架,有人拎着油桶从机尾方向走过来,脚步匆忙,但动作利落。
林天从车上下来,魏大勇跟在后面。
机舱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飞行服,看到林天走过来,立正敬了个礼。
“林司令,航线已经申请好了,直飞沈阳,预计飞行时间三个半小时左右。空中能见度良好,没有强风干扰,沿途没有恶劣天气系统,应该能准时到达。”
“好,出发吧。”
他弯腰钻进机舱。机舱里摆了几排简易座椅,旁边固定着几箱物资,用帆布盖着,看不清装的是什么。
魏大勇坐在机舱靠门的位置,把随身带的包放在脚边,顺手检查了一下冲锋枪的背带是否系紧,确认没有问题后才靠在椅背上,望向舷窗外的跑道。
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加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跑道两侧的地面迅速向后掠去。
机头微微上仰,机身离开地面,高度逐渐增加。
田野里的田埂、沟渠、还有零星的树木,都在视野里快速缩小、变远,最后都成了灰绿色画布上的一些浅淡的纹理,再也分辨不清具体的轮廓。
等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引擎的声音也随之平稳下来。林天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望了一眼舷窗外的云层。
“魏大勇。”
“到。”
“到了沈阳之后,你跟着我。那边不比前线,情况复杂,要多留些神。”
“明白。”
机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引擎持续运转的声响从机舱壁外渗透进来,形成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背景音,像某种稳定的呼吸,让人在长时间的飞行中反而更容易放松下来。
魏大勇开始闭目养神,合着眼,手臂自然地搭在腿面上。林天望着窗外,没有再看别的地方。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在沈阳机场降落。
地面上的建筑比南方厚重一些,瓦顶的颜色偏深,墙壁也更厚实。
跑道边的营房排列得整整齐齐,远处能看到几座仓库和机库的轮廓,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烟。
空气干燥而凉,不像南方的风那样湿润,吹在脸上带着一种清冽的质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林天从舷梯上走下来,脚踩上地面的时候,先站了片刻,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才沿着跑道边沿朝出口方向走去。魏大勇跟在他身后,背着一只军用背包,步伐稳健而松弛。
机场出口处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正是丁伟。
他看到林天走出航站楼,先快步迎了上来,伸手接过林天手里的公文包,顺势上下打量了两眼,开口就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
“司令员,路上辛苦了。东北这天气比江浙凉快,您穿得薄了点,等会儿回去加件衣裳,冻着了可不行。”
“没事。飞机上坐着,不太冷。”
“那也添一件。您是有事才来的,要是刚到就着凉感冒,这趟就白跑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车边,林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丁伟和魏大勇坐在后排。
吉普车启动,驶出机场,沿着通往沈阳市区的大路平稳地驶去。
路两旁的白杨树刚刚冒出嫩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光泽。
“陈书记那边知道你今天到,下午在办公室等你。”
“舅舅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上次见面时他还说,等天气暖和了,要亲自去基地那边看看。”
“他说在办公室里坐久了闷得慌,想出去走走,散散心,也顺便亲眼看看基地那边的情况。”
“那正好。我今天先跟他碰个头,明天一早再去基地。那边最近的进展怎么样?”
“整体还算顺利,二期工程主体已经封顶了,设备安装正在同步推进。”
“不过有几台精密设备在运输途中受到了一些影响,需要现场调试才能恢复精度。”
“上次还遇到了材料供应跟不上施工进度的情况,不过已经协调解决了,目前没有出现停工。”
“能解决就行。你盯紧点,别让运输和供应上的小问题拖成停工。”
“我每天都会过问一次进度,遇到卡住的地方当天就协调处理。现在暂时没有出现反复影响工期的问题。”
车窗外,东北平原的春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田野里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远处有成片的树林,树木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绿意,像是被风悄悄染上去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路边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乌鸦,在阳光下缩着脖子打盹,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又重新缩回原来的姿态。
吉普车拐进沈阳城区时,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有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有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还有人蹲在路边修理一辆旧自行车,摊了一地的工具和零件。
沿街的铺子开了不少,门脸不大,但招牌擦得干净,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买东西和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一种刚刚找回的日常感。
路边还有人在卖炒货,铁锅冒着热气,香味隔着车窗也能隐约闻到。
“城里倒是挺热闹。”林天看着窗外说。
“这边解放的早,确实比华北那边好多了。”
“嗯,你说的对,解放后的城市有部队接管之后,先把治安理清楚了,然后让铺子重新开门做生意,慢慢街面上就有人走了。”
“对。日子恢复得越快,老百姓的心就越安。”
车子在省政府的院子门口停下。门卫核实了证件和来意,放行。
丁伟领着林天穿过前院,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
陈书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丁伟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林天跨过门槛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陈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林天身上停了一瞬,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笑意。
“可算来了。路上吃了不少苦吧?从江浙那边过来,一路风尘仆仆的,鞋底上的泥都带了半斤过来。先坐,喝口水歇口气,不急在这一时。”
“还好。志辉和李云龙那边把事情都接过去了,我这次过来,主要是看看基地那边的情况。”
“基地的事不急。你今天刚到,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去也不迟。”
陈书记说着,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