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放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林天身上，语气比刚才随性了一些，像是在拉家常。
“南边现在什么情况？每天的电报里写得笼统，你刚从那边回来，说说看。”
林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抹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前线推进得比预想快。刘志辉那边已经过了杭州湾北侧，正在向杭州方向推进。”
“李云龙和赵刚在江浙配合得不错，部队士气很高，国军那边基本没有形成像样的抵抗。”
“大的战局没有悬念，问题不在前线的枪炮，在沿途的村子。”
陈书记没有打断，只是听着。林天继续说道：“我和魏大勇他们骑马走了一段小路，从上海外围往李云龙那边走。”
“沿途经过不少村镇，有的村几乎空了。田荒着，草长得比人高。”
“镇上的铺子关了大半，有人在路边拦车乞讨，看到马队过来就跪在地上，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也停不下来。”
“几岁大的孩子光着脚站在路边，衣不蔽体，风一吹连站都站不稳。”
陈书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动，指针划过刻度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衬得这沉默比平时更重一些。
“有个村子，路边的板车翻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粮食。”
“从村里逃出来的，说上个月来了一伙溃兵，把粮仓搬空了，连牛都牵走了，村里的人跑了大半。”
林天说，“还有一个镇子，整条街空荡荡的，木盆里的水泛着灰，洗出来的衣服也不干净。但除了洗，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陈书记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稳，但比刚才沉了些，像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这一路看到的情况，不是个例。东北这边也有类似的村子。打仗打了这么多年，百姓能活下来的已经不容易了。咱们每解放一个地方，就得让那个地方的老百姓能吃上饭、穿上衣服，不能让他们等着饿死、冻死。”
“国军已经被打散了，剩下那些零散部队四处流窜，真正威胁老百姓的已经不是正面战场的敌人了，而是这些人。这些人不解决，老百姓就不敢回家，地就没人种。”
“所以我才要加快速度解决南方的问题。江浙稳了，后方补给线就通了，物资才能运过去。打仗已经打到最后了，不能再把老百姓拖进泥潭里，拖得越久，恢复就越慢。”林天说。
陈书记听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又收回来。“明天我跟各部门负责人开个会。东北这边粮食产量还能再往上提一提，只要把去年荒掉的地重新种上，夏收就能多出一批粮来。轻工业品那边，纺织厂和被服厂最近原料也到位了，我让他们把产量再提一些，到时候直接运往南边支援。”
“粮食和衣服都是眼下最缺的。供销点虽然建起来了，但物资储备有限，后续供应跟不上，老百姓还是买不到东西。东北这边能多出一批物资来，南边的压力就能轻不少。”
“这事我来协调。你既然来了东北，基地那边的事你抓紧看，看完之后跟我说一声进度，我也好心中有数。”陈书记说，“晚上在食堂简单吃个饭，都是些家常菜，比你在南边吃得顺口些。”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丁伟已经开车等在宿舍楼下了。林天从楼里出来时，魏大勇正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车旁边，看到林天走近，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基地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主楼已经投入使用了，实验区也进入了设备安装阶段。”丁伟坐在驾驶座上，等林天上了车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期待，“我开了个会，通知各岗位负责人今天上午在会议室等您。钱总工和邓总工也在现场，您有什么想看的，问他们就行。”
“那就先去看山体实验区。再去看导弹生产线。”
吉普车驶出沈阳城区，沿着一条通往山区的公路开了大约两个小时。路况逐渐变差，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石，又从碎石变成压实过的土路。车窗外的景色从田野过渡到丘陵，又从丘陵过渡到更深的山区，连绵的山脊线在视线尽头不断伸展、转折，像是没有尽头。
丁伟握着方向盘，车速减慢了一些，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前面那段路是主干道，通向实验基地的唯一通道，再往前就是警戒区了。外围有两道岗哨，配备了探照灯和无线电监测设备，需要核验身份才能放行。主楼后面那座山，山体内部是掏空了的，所有的核心实验和装配都在这里面进行。防空阵地和雷达站在山顶，日夜有人值守。水电站已经在运转了，基地的用电基本自给自足。”
“水电站在什么位置？”
“山脚东侧，靠着那条大河。水流量稳定，发电量足够整个基地日常运转还有富余。入冬也没断过电，所以基地的试验和制造从没有因为断电耽误过。”
吉普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哨兵核实了证件和来意，又看了一眼车内的人，确认无误之后才放行，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车辆继续向前行驶，穿过一片由几栋灰砖楼和几排蓝色彩钢屋顶组成的厂区，又经过一条贯穿南北的水泥路，沿着主路在办公楼前的停车区停了下来。
丁伟熄了火，解安全带的时候侧过身说了一句：“会议室在二楼，钱总工和邓总工已经到了。他们知道您今天来，昨天还特意开了一次内部短会，把各项目的进度重新梳理了一遍，说是要把最新、最准确的数据当面给您汇报清楚。”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被走廊的长度放大了。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还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丁伟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林司令到了。”丁伟说。
屋里的两个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五十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方框眼镜，鼻梁上的镜片微微反光，正是钱总工。旁边那位年纪稍轻一些，面色沉稳，眼神安静而有内容，是邓总工。两个人站在桌边，面前摊着几份图纸和几张写着计算数据的纸张，边角都被翻卷了，显然被反复查阅过。
“林司令，您来得正好。”钱总工开口，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激动，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导弹生产线已经跑通了，第一批样弹已经完成组装，正在进行静态测试。所有的公差和材料强度数据都在设计范围之内。原子弹的理论计算也已经完成了，核心部件的加工正在按流程推进，预计年底之前可以完成首次综合性验证。”
林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些图纸，目光在图纸上的标注线上停留了片刻，又抬起来，落到钱总工的脸上。
“带我去看看。图纸上的数据再漂亮，实物才是最直观的。”
钱总工和邓总工对视了一眼，各自收起了桌上的图纸和文件，朝门口走去。
林天跟在后面，丁伟和魏大勇留在走廊里，没有跟进去。
钱总工在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照亮了走廊地面上一块长方形的亮区，像是某种即将被开启的预兆，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