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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天和孔捷就出发了。

一辆吉普车,一个司机,几个特战队员坐后面一辆卡车,魏大勇坐在副驾驶座。

出了延安城区,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光秃秃的黄土崖壁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近乎均匀的浅褐色,像是被无数年的风和沙削去了所有多余的棱角。

孔捷坐在后排,靠着车窗,手里捏着一张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望一下前方的山势走向,然后在地图边缘折个角做个记号。

这条路我走过几次,再往西走大概一天半,就能到酒泉外围。孔捷说,手指在地图上某处停了一下,这一片都是戈壁,沿途没有像样的镇子,中间有一个破败的驿站可以歇脚,有口井,水是咸的,但还能喝。

到了那边之后,咱们先沿着先前勘察队标注的几个坐标走一圈,把每个点的地形和周边情况都看一遍。不能光看图纸,图纸上的等高线和实地的坡度有时候偏差很大。

我安排好了,那边有一个班驻守在附近,负责看守前期留下的勘察设备和物资,他们可以给咱们带路,省得在戈壁滩上迷路。

林天没有再说话,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车窗外的风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从密封不严的窗缝里渗进来,细微而持续,吹在脸上有一种刺刺的摩擦感,像细砂纸在皮肤表面滑过。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但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他记得勘察报告里提到的几处选址坐标,也记得钱总工在东北跟他提到的一些技术参数要求——场坪的平整度、地基的承载力、测控信号的覆盖范围、燃料储存区的安全距离。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不是散乱的碎片,而是一张有结构的表格,每一行对应一个坐标点,每一列对应一个技术指标。他需要在实地把这张表格填满,做出最终的判断。

到了驿站时已是傍晚。说是驿站,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一个院子,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皮被风沙磨得发白,树干已经枯了大半,只有几根细枝顶端还挂着干瘪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院墙用干打垒的土墙砌成,墙皮剥落得厉害,有几处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夹杂的碎石和草茎。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台用石头垒成,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无数双手扶过。孔捷跟驻守的班长交流了几句,借了院子里的空地扎营。

明天一早从这里再走半天,就能到第一个坐标点了。孔捷蹲在井台边,用手指沾了一点井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那边的条件可能比这里还差。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当年在西北打了大半年仗,什么条件没见过。比这更差的地方也住过,连水都没有,靠接雨水过日子。

第二天上午,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台地边缘。林天从车上下来,站在台地上,朝四周看了一圈。戈壁滩一望无际,地表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砾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远处的山影在地平线上轻轻浮动,像是水中的倒影,实际上只是炙热空气造成的简单视差。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石头表面粗糙,棱角分明,像是被风切过很久了,边缘已经磨钝,但质地依然坚硬。他放下石头,又抓起一把地表层的砾石,让它们从指缝间慢慢漏回去,感受颗粒的大小和成分,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个位置离最近的居民点有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四十公里,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土路,勉强能过卡车,但下雨就废了。不过这一带一年下不了几场雨,雨水不是主要问题。

地形呢?

四周平坦开阔,方圆几十公里内没有遮挡物,适合布置大型测控天线和雷达。地基是砂石层,承载力足够,不用做复杂的加固处理。地下水位在十几米以下,不会影响基础施工。

林天站在台地边缘,目光从那片广袤的戈壁滩上扫过。他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在未来几年里会迎来真正的施工队,建设一座庞大的发射设施。现在这里只有砾石,但很快这里就会出现那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建筑和装置。而完成这一切所必需的技术、材料和人力,有一部分已经在他掌握的路径上了。他想到东北基地里那些正在装配的导弹样弹,想到邓总工提交的那份正在修改的工程计划,想到系统里那些待兑换的施工设备和精密仪器。所有这些片段会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各自酝酿成熟,最终汇聚到这里。

这一片确实合适。林天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第一处坐标点就定在这里。

另外两个坐标呢?

继续看,全部走完再确认。

下午,吉普车继续向西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停在第二处坐标点附近。这里的地势更平坦,视野更开阔,但地表覆盖着一层较厚的细沙,车轮在沙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这里比第一处略低,地面是沙土结构,承载力可能不够,重型设备进场之后容易陷车。如果要用这块地,前期地基处理的工程量会很大。

那就先留着备用,暂不作为优先选项。

他们继续前往第三处坐标点。到达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而斜长。这一处坐标点位于一片相对硬实的台地上,四周的视野比第一处更开阔,地表覆盖着坚实的砾石层,没有细沙。站在台地边缘向南望去,视线尽头可以看到一条山脉的轮廓线,在暮色中呈现出深蓝色的剪影。风吹过台地表面,没有扬起尘土,只在砾石之间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这片空旷的土地在发出某种持续的低频共振。

这一处比第一处更好。孔捷说,地势更高,视野更好,地下水位也更深。最关键的是,进出这里的路虽然远一些,但路面平整,基本没有坡度。重型车辆和设备可以通行,不需要中途转场或重新组装。而且远处的山脉可以作为天然屏障,在测控和拦截上也会降低一些难度,不会那么容易被外部设备捕捉到信号。

那就定这一处和第二处。第一处作为备选方案,第二处和第三处作为主方案和备用方案的组合。我回去之后会上报协调,正式启动前期施工准备。在这之前,你先派人在这边建立临时驻地,把水源和运输通道的初步方案做出来。

需要多少人?

一个加强排,带足三个月的给养和通讯设备。把每个坐标点的详细水文地质数据采集完整,做成完整的勘察报告。另外把进场的道路也走一遍,确认大型设备能否顺利通过,遇到桥涵限高或路宽不够的情况,一并记录下来,为后续的运输方案提供依据。林天说,同时你要做好基地建设的准备工作。预计正式动工将在今年秋季,在那之前,要完成所有勘察和初步设计方案。

我明白。我会把手头的工作分好,这段时间专心盯着这边的事。等这边安顿好了,我再抽时间回去一趟,把延安那边的交接彻底收尾。

林天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戈壁滩上。远处的山脉轮廓线正在逐渐模糊,天边的云层从浅灰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风声在砾石之间穿行,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远处说着什么,又像是这片土地本身正在缓慢地呼吸。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以的身份站在这里了。下一次再来的时候,这里将不再是一片无人问津的戈壁滩,而是一个正在成形的大型国防工程基地。施工队会进驻,卡车会在新修的便道上往返,测绘人员和监理人员会在各自的项目组之间来回奔波,指挥部里会有值班人员守着电台和通讯设备进行调度协调,食堂会按时开饭,宿舍会按时熄灯。所有那些人中,大多数人不会知道他们正在参与建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们只会收到任务指令和工作流程,按照图纸和安排完成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然后进入下一个工序。能知道全貌的人不会超过一掌之数。而他自己,就是其中一个。

走吧,回去了。

孔捷没有多说,转身走向吉普车。林天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戈壁滩,然后也转过身,跟着走了回去。

风声还在身后继续响着,把那片土地上所有未完成的事逐一包裹进即将到来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