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舆图上的墨线在烛火下微微反着光。
窗外的那片灰蒙蒙的天色还是老样子,没有放晴,也没有下雨,就那么沉沉地压着,像一块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石板。
二月初十七,大乾中军。
张休骑在马上,跟着队伍缓缓北行。十二里路,走了一整个上午。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荒原,枯草被北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土。
偶尔能看见一两户废弃的村落,屋舍倒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截土墙还立着,像一排缺了牙的嘴。
庞统策马走在张休身侧,手里捧着一本新到的军报,正在低声念。
“徐荣的骑兵已经推进到距离镇牛关四十里处,沿途没有遭遇大明的阻击。”
“斥候抓了几个明军的散兵,从他们口里问出了一些情况。”
“镇牛关的守将叫何冲,守军约三千余人,城防不算太坚固,城墙高度约两丈,没有外壕,城门口也没有瓮城。”
张休没有转头。
“何冲?”
“是。臣查了一下这个人,在边境上打了十几年的仗,没打过什么大仗,可也没出过大错。中规中矩的一个人。”
张休沉默了一会儿。
“中规中矩,那就说明他不会轻易弃城,也不会死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他会按部就班地守,等到实在守不住了再退。”
“这样的人,最好打。”
庞统微微点了点头,合上了军报。
“陛下,明日中午,前锋骑兵就能抵达镇牛关外。咱们的中军还要两天才能到。要不要让徐荣先围城?还是等他到了再动手?”
张休想了一下。
“让徐荣围城。围三缺一,给他留南门一条路。告诉徐荣,围住就行,不用急着打。等朕到了再说。”
庞统躬身:“臣这就拟令。”
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传令骑兵策马而去。
张休还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地平线的尽头。
远处那片苍茫的荒原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灰蒙蒙的轮廓。那是山的影子,还是城墙的影子,他暂时分辨不清。
可他心里清楚,那座叫“镇牛关”的小城,就在那些轮廓的后面。
他催马继续往前走,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身后,两万步卒排成长长的队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
二月初十八,镇牛关外。
徐荣的三千骑兵在午时之前抵达了镇牛关北面的高地。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朝南面望去。镇牛关的轮廓在一里之外,城墙确实不高,城头上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紧绷着,旗面上的“明”字清晰可见。
城门口没有吊桥,只有一道木栅栏横在门洞前面,栅栏后面能看见几个持矛的守军,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徐荣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对身旁的副将道:“分兵三路。一千人去东门,一千人去西门,我率一千人守北门。南门不围。”
“围住之后,不进攻,不靠近城墙,所有人都在一箭地之外待命。若明军出城,就放箭把他们逼回去。若他们不出城,就等着。”
副将抱拳:“诺。”
他拨转马头,带着两千骑兵分两路朝东西方向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原野上炸开,扬起一片土黄色的尘雾。
徐荣骑在马上,望着那两路骑兵远去之后,缓缓催马往前走了几十步,停在距离城门约莫三百步的位置。
他抬手,竖起一根手指,朝身后的骑兵晃了晃。一千骑兵同时勒住马,阵列整齐地停在了原地,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城楼上,镇牛关守军看着那三千骑兵像一张网一样撒开,分守三面城门,黑压压地列在城外,一动不动,既不进攻也不后撤,就那么安静地、沉默地围着。
陈冲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城垛,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副将脸色发白:“将军,他们围了咱们三面,留了南门。这是要逼咱们自己走啊。”
陈冲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传令下去。城内所有城门全部封死,南门也封。”
“他们想围,就让他们围着。”
“城里的粮草还够吃几天?”
副将跟在身后,脚步急促:“省着点吃,还能撑十天。”
“那就撑十天。”
“十天之后,若援军不来,再考虑南撤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稳,可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攥着佩剑的剑柄,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城外,徐荣的骑兵在镇牛关外扎了营。
没有帐篷,没有篝火,所有骑兵都坐在马背上,甲胄不卸,弓囊不取。战马被拴在临时打下的木桩上,低头啃着地上残存的枯草,偶尔有人下马给马喂一口料,然后又翻身上去。
他们就那么坐着,看着镇牛关的城墙,像一群蹲在猎物洞口外面的狼。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北风比白天更冷了。
徐荣没有下马,他骑着马在北门外来回走了一圈,目光始终落在那座城楼上。
城楼上的灯火比白天少了几盏,可城墙上还能看见巡夜的人影,影影绰绰地在垛口后面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回了本阵。
“下半夜换岗。东门和西门各留三百人盯着,其余人原地休整。不用烧火,不用出声。让明军以为咱们一晚上都没动过。”
副将低声道:“是。”
夜色越来越浓,把整座镇牛关吞了进去,只剩城墙上那几点灯火,像几只悬在半空的眼睛,跟城外那些沉默的骑兵对视着。
没有人睡。
双方都在等。
二月初十九,清晨。
张休的中军抵达了镇牛关外。
他骑在马上,在距离北门约莫一里外的高地上停下,望着远处那座被骑兵围了三面的小城,看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对身侧的孙武道:“孙帅,你说何冲会怎么选?”
孙武站在他身侧,手扶着马鞍,也望着那座城。
“他选不了太久。”
“他被围了已经一天一夜,他没有出城试探,说明他打算守。可他也没有派人从南门突围出去求援,说明他还在犹豫。”
“犹豫的人,最容易出错。”
张休点了点头。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勒住,抬高声音,朝身后那些正在列阵的步卒喊道:“列阵!往北门压!”
两万步卒开始移动。
盾车在前,长矛在中,弩手在后,队列整齐地朝镇牛关北门的方向压过去。
脚步声在地上擂出一片沉闷的轰鸣,尘头在队列的上方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城楼上的明军看着那片正在缓缓压近的黑色方阵,开始有人喊叫了。铜锣声又敲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急、更乱,像被一脚踹翻了的铁盆在地上打滚。
陈冲再次走上城楼的时候,脸色比昨天白了几分。
他看着那片正在压近的方阵,看着那些盾车、长矛、弩机,看着队列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乾”字大旗,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副将,声音沙哑。
“他们来了多少人?”
副将的声音在发抖:“至少两万……”
陈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面“乾”字大旗上,看了很久。
“南门,还封着吗?”
“封着。”
陈冲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打开南门。”
副将愣住了。
“将军——”
“打开南门。”
陈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像一块石头砸在铁砧上。
“让他们围三缺一,那咱们就走那个一。把粮仓烧了,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砸了。一个时辰之内,全军从南门撤出,往南面的卫所退。”
他顿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几分。
“咱们守不住了,而且上面的旨意也是……”
“再守下去,两万人压上来,全军都得死在这儿。”
副将没有再说话,重重抱拳,转身跑下了城楼。
不多时,镇牛关内冒起了黑烟。
浓烟从城中的方向升起来,一股接一股,在清晨的天空中拧成一条粗壮的灰黑色烟柱,北风吹过来,烟柱朝南面歪斜着飘散开去。
孙武看着那股烟,偏过头对张休道:“陛下,他在烧粮仓。”
“他打算撤了。”
张休没有回答。他骑在马上,望着城中升起的那股黑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让徐荣的骑兵不要拦南门。让他们走。”
孙武看了他一眼:“不追?”
“不追。”
“让他们撤到南面的卫所去。”
“朕要看看,他们退到卫所之后,是继续往南跑,还是停下来重新布防。”
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望着镇牛关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南门,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自言自语。
“一座城。”
“五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