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休坐直了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孙武脸上。
“那你觉得,李世民敢不敢?”
孙武沉默了一瞬。
“李世民敢不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让徐达相信他敢。只要徐达信了,徐达就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徐达不动,他的粮草就一天比一天少。”
“等到他的粮草见底了,他不想动也得动。可那时候他再动,已经晚了。”
张休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关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混着沙土的气味。
他望着北面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孙帅,明日一早,朕的旗号就要出关了。”
“朕答应过李世民,二月初十出兵。今天是十二,朕已经晚了整整两天。再不出去,李世民那边就要有人弹劾朕背盟了。”
孙武走到他身侧,站在半步之后的位置。
“臣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卯时,徐荣率三千骑兵先行出关,沿边境线向东推进,沿途撒出斥候,摸清大明的防线虚实。臣率中军两万步卒随后出发,每日推进十二里。粮草辎重缓行在后,每日推进八里。”
“大明的斥候会看到朕的旗号,会看到朕的队伍在往北移动,可他们不会看到朕的兵在急行军。”
张休望着夜色,沉默了很久。
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发丝微微晃动。
“十二里。”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那就十二里。”
“慢慢走,不急。”
“急的是大明。”
二月初十三,卯时,幽州北门。
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铁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徐荣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玄甲,腰悬长刀,手里提着一杆铁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骑兵,每一个人都甲胄整齐,刀枪在手,马鞍上挂着弓袋和箭囊。
“出关!”
马蹄踏过城门口的吊桥,铁掌在木板上敲出一片密集的脆响,像一蓬被倾倒出来的碎铁。三千骑兵鱼贯而出,沿着官道朝北面那片苍茫的原野驰去。尘头在他们的马蹄下升起来,在晨光中化作一片灰蒙蒙的雾。
徐荣策马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荒原上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可他知道,在那片荒原的更深处,大明的斥候正在注视着他们。
他要的就是让他们看见。
与此同时,北境关隘。
大明的斥候趴在矮丘顶端的枯草丛里,一动不动,已经趴了将近两个时辰。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身后的沙土上。
他看着远处那条官道上扬起的尘头,看着那些正在移动的黑点,在心里默默数着数目。
三千骑。
他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缓缓地、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往后缩了几寸,翻身下了矮丘,伏低身子,朝后方的一座烽燧快步跑去。
“大乾的骑兵出关了。三千骑左右,沿官道向东推进,没有急行军,速度不快。”
烽燧上的斥候什长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一张纸条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卷好,塞进一根细竹管里,用蜡封住。
“送出去。”
“最快的马,走最直的路。”
他目送着信使策马消失在矮丘之间,然后转过身,重新望了一眼远处那些正在移动的黑点,没有再说话。
二月初十五,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收到北境斥候密报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把皇城的轮廓压得矮了三分。养心殿里的炭火烧得比平时旺了些,可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手还是凉的。
他看完密报,把它放在案面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李善长和刘伯温。
“大乾的兵出关了。三千骑兵在先,两万步卒在后。速度不快,每天只走十二里。”
李善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十二里?这不像是在急行军。”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他就是在磨蹭。他在等。”
李善长微微皱起眉头:“等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刘伯温。刘伯温站在御案侧前方,垂着眼帘,像在听又像在想。过了几息,他抬起目光,声音不急不徐。
“他在等大唐在东线打出结果来。”
“登州已经丢了,徐达的补给线断了一半。接下来李世民要么从登州北上,绕到徐达背后去,要么继续沿海岸线往南推,打大明的沿海州县。”
“无论李世民走哪一步,大明的兵力都会被调动。只要兵力一动,北境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到那时候,张休那只每天走十二里的兵,就会突然变成每天走四十里。”
朱元璋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封密报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悬挂在墙上的天下舆图前面,背对着两人,望着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域。
“刘伯温,第一座城,你安排了谁去守?”
刘伯温走到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幅舆图上,抬起手,指向边关最靠前的一座小城。
“镇牛关。”
“守将叫何冲,是从北境行伍里提拔上来的,打了十来年的仗,算不上名将,可也不是庸才。他手下的兵有两千人,城里的民兵和乡勇还有一千余人。总兵力约莫三千五百。”
“三千五百人守一座小城,若全力死守,至少能撑十天。可若按陛下之前的吩咐,第一座城不用死守——”
朱元璋打断了他。
“守五天。”
“五天之后,弃城南撤,退到第二座城去。”
“让张休把第一座城拿下来。拿下来之后,他会怎么做?”
刘伯温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小城的位置上,声音不高不低。
“他会停一下。”
“他会派斥候侦察,会确认城中是否有伏兵,会清点缴获的粮草和军械。他至少要在那座城里停两三天,把补给线往前推一推,然后才会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咱们就用这两三天的时间,重新调整第二座城的部署。”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没有转身,目光还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座叫“镇牛关”的小城位置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被抛进深水里,沉下去,没有溅起太多水花。
“那就让何冲守五天。”
“五天之后,撤。”
“撤的时候把粮仓烧干净,水井填了,多余的兵器砸了。不要给张休留下一粒米、一根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