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第十二天，清晨六点。
观察站的生活区开始苏醒。幸存者们陆续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照料作物、维护设备、整理物资。一切都秩序井然，仿佛废土外的辐射与危险只是遥远的噩梦。
周舟早早醒来，在居住舱内检查装备。他将昨晚探知的信息整理汇总，发给团队其他人。四人在加密频道里简短交流：
“林岚今天肯定会提出进一步合作。”解雨臣的声音冷静，“我们的应对策略是：同意提供部分基因样本，但要求进入b7区作为交换。如果她拒绝，说明那里有她不想让我们看到的秘密。”
“要是她真让进呢？”黑瞎子问，“万一b7区真是啥‘人类希望’实验室，咱们咋整？”
“那更好。”周舟接话，“我们可以亲眼确认她的研究到底是什么。如果是真的新人类计划，也许……也许真的能帮助这个世界。”
张起灵沉默片刻，说：“她，在说谎。”
“小哥你感觉到什么了？”周舟追问。
“恐惧，不止她的。”张起灵罕见地说了长句，“整个观察站，都在害怕。那些人，”他指向舱外活动的幸存者，“他们笑，但眼睛里有东西。像……被关着的鸟。”
这个描述让周舟心头一沉。如果连普通幸存者都生活在恐惧中，那么林岚创造的这片“净土”，恐怕并不像表面那么美好。
七点整，林岚派来的助手敲响了居住舱的门。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自称小李，态度恭敬但眼神躲闪。
“博士请各位共进早餐，之后讨论合作细节。”小李说，“请跟我来。”
早餐地点在生活区的公共餐厅。林岚已经在那里等候，面前的餐盘里是简单的营养糊和合成面包。看到四人，她微笑着招呼：“睡得好吗？希望居住条件还能接受。”
“比废土上大多数地方好多了。”解雨臣礼貌回应，在对面坐下。
早餐是标准的避难所食物：营养均衡但味道寡淡。席间，林岚看似随意地聊起观察站的日常，那些孩子们的学习进度，作物培育的新进展。她表现得就像一个关心社区的老者，完全看不出昨晚在能源核心前的偏执模样。
但周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有孩子跑过餐厅，林岚的目光总会追随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是慈爱，但似乎还有别的，像是……审视。
早餐结束，林岚切入正题：“关于我们的合作，我考虑了一夜。你们帮我修复能源核心、清理叛乱撕裂者；我给你们观察站的所有技术资料，公平交易。”
“我们还需要进入b7区的权限。”解雨臣直接提出要求，“作为基因样本的交换条件。”
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旁边几个正在清理桌面的幸存者动作停顿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没能逃过四人的眼睛。
林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b7区是高度敏感的研究区域，即使是我，也需要多重授权才能进入。而且那里封存着一些……不太稳定的早期实验样本，可能有危险。”
“所以我们更需要了解。”周舟接话，“如果我们要长期合作，互信是基础。您既然愿意分享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技术，为什么唯独b7区不行？”
林岚沉默地打量着四人，淡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很执着。好吧，我可以让你们进入b7区，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只能参观指定区域，不能随意走动。第二，全程由我陪同，不能触碰任何设备或样本。第三，”她顿了顿，“如果看到什么让你们……不适的东西，请理解那是科学研究的必要过程。”
这三个条件听起来合理，但处处透着控制。解雨臣点头：“可以接受。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现在。”林岚操控轮椅转身，“b7区的入口在b5层样本封存区深处，需要经过几道安全门。跟我来。”
电梯下行至b5层。这一层温度明显更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防腐剂的气味。走廊两侧是密集的储物架，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千个密封容器，标签上标注着各种生物样本的编号和信息。
“这里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生物样本库。”林岚介绍，“保存着从大灾变前至今的所有实验样本。包括px系列各批次的原始细胞、pG守卫的核心程序备份、还有我们在废土上收集的各种变异生物组织。”
周舟用探测蜘蛛悄悄扫描了几个容器，发现辐射屏蔽做得极好，保存状态堪称完美。这里的技术水平，远超市面上任何幸存者据点的能力。
穿过样本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复杂的机械锁和生物识别装置。林岚进行了一系列验证——密码、指纹、虹膜、甚至还有声纹识别。门缓缓滑开，露出向下的螺旋楼梯。
“b7区在更深的地下，没有直达电梯。”林岚解释，“这是最初的设计，为了安全。请跟我来，楼梯有点长。”
楼梯盘旋向下，深度远超预期。周舟默默计数，至少下降了五十米，才到达下一层平台。这里又是一道门，比上一道更加厚重，门上有醒目的辐射警告标志和“绝密·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字样。
林岚重复了验证流程，第二道门开启。
b7区的真容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面积不亚于b1层的生活区，但布局完全不同。中央是一个开放的研究区，摆放着各种先进的实验设备；四周分布着多个独立的实验室隔间，用强化玻璃墙分隔；最深处，数十个圆柱形培养舱排列整齐，舱内浸泡着各种生物样本。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研究区中央那个巨大的透明容器——直径超过五米，高度三米，内部充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容器中，漂浮着一个……
人形生物。
它有着近似人类的外形，但全身皮肤呈淡灰色，有细微的鳞片状纹理；四肢比例略显异常，手指和脚趾间有蹼状结构；最诡异的是头部——没有头发，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薄膜状组织，面部五官虽然有人类特征，但眼睛过大，且是完全的纯黑色，没有眼白。
“这就是‘新人类计划’的当前阶段成果。”林岚的声音在空旷的研究室里回荡，“代号‘适应者-7型’，融合了十七种极端环境生物的优良基因，能在不穿戴防护的情况下在废土生存，免疫辐射病，寿命预估可达一百五十年。”
周舟走近观察。容器内的生物似乎处于休眠状态，胸膛随着营养液的流动微微起伏。它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证明它还活着。
“但它不完美。”林岚来到容器旁，手指轻触玻璃表面，“情绪控制不稳定，智力发育迟缓，最重要的是……缺乏‘灵魂’。它只是一具活着的躯壳，没有自我意识，没有创造力，没有人类特有的情感和智慧。”
她转身看向四人：“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你们的基因数据。旧人类的基因模板已经受损，无法提供完整的蓝图。而你们，来自其他世界的旅行者，你们的基因里可能蕴含着突破瓶颈的关键信息。”
解雨臣打量着那些培养舱：“这里只有这一个‘适应者’？”
“不，有十三个。”林岚指向深处，“但只有这个最接近完整。其他的……都有严重缺陷。”她调出控制台的数据屏幕，显示着各个样本的状态：有的发育畸形，有的器官衰竭，有的甚至出现了不可控的突变。
周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样本的编号，都不是连续的。从“适应者-1型”直接跳到“7型”，中间的2到6型在哪里？
“缺失的型号呢？”他直接问。
林岚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实验失败了，样本已经销毁。科学研究就是这样，需要不断试错。”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周舟不信。探测蜘蛛传回的数据显示，实验室深处有一个区域辐射值异常高，而且有多个生命信号——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张起灵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目光锁定实验室最深处的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那门看起来像是储物间，但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红光，空气中还有隐约的……腐烂气味？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张起灵直接问。
林岚的轮椅微妙地调整了方向，挡住了视线：“那是废弃物处理区，存放实验失败的组织样本。没什么好看的，气味也不好。”
就在这时，实验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撞门！
所有人都听到了。林岚脸色微变，操控轮椅快速向声音来源移动：“可能是设备故障，我去看看。小李，带客人们回……”
她话没说完，那扇金属门突然从内部被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生物。它有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全身皮肤溃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骨骼；左臂异常粗大，末端不是手，而是三根锋利的骨刃；右臂相对正常，但手指细长得不自然；头部扭曲变形，半边脸还保留着人类的五官，另半边却已经异化成某种昆虫般的复眼结构。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那半张还算完整的脸上，眼睛充满了痛苦和疯狂，嘴唇翕动，竟然发出了含糊的声音：“杀……了……我……”
“7号样本失控了！”林岚急喊，“安保系统！启动束缚程序！”
天花板降下数道机械臂，试图抓住那个变异生物。但它动作极快，骨刃一挥就斩断了两条机械臂，径直冲向离它最近的周舟！
张起灵反应更快。黑金古刀出鞘，刀光一闪，斩向变异生物的骨刃。刀锋与骨刃碰撞，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溅起火花！
“好硬！”黑瞎子举枪瞄准，但不敢轻易射击——那生物离周舟太近了。
周舟后退的同时，从空间取出“黎明”终止剂。他不知道这东西对变异生物有没有效，但必须试试。他迅速将药剂装入发射器，对准目标扣动扳机！
淡金色的液体喷出，正中变异生物的胸口。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动作明显迟缓，体表的溃烂开始加速，脓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涌出。
但并没有立刻死亡。它用那双痛苦的眼睛看向周舟，嘴唇继续翕动：“谢……谢……”然后转身，用最后的力气扑向林岚！
“博士小心！”小李惊呼。
林岚坐在轮椅上，看似无法躲避。但就在骨刃即将触及她的瞬间，她抬起右手——那只手突然变形，皮肤下浮现出金属般的光泽，手指延长变成锋利的尖刺，精准地刺穿了变异生物的心脏！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变异生物僵在原地，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缓缓倒地。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林岚的手慢慢恢复原状，变回正常的人类手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轻声说：“这是‘适应者-2型’，情绪失控变异的失败样本。我本想让它在沉睡中安息，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所谓的“废弃物处理区”，实际上就是关押失败实验体的牢笼。而刚才那声“谢谢”，证明这些变异生物还有残留的意识，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
解雨臣的脸色冷了下来：“林博士，您刚才说失败的样本已经‘销毁’了。”
“从科学角度，它们已经是废弃物。”林岚平静地回答，仿佛刚才杀死的不是一个人形生物，“我保留了部分样本进行观察，研究变异原因。这是必要的。”
“必要到让它们生不如死？”周舟忍不住质问。他想起了t-19临死前的眼神，和刚才那个变异生物如此相似。
林岚看向周舟，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在废土，生存本身就是残酷的。为了创造真正能适应这个世界的新人类，有些牺牲不可避免。你们在外部世界，难道就没有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做出艰难选择的时候？”
这个问题让人无法回答。确实，他们在各个世界冒险，手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了血。但如此冷静地将活体生物当作实验材料，甚至称之为“废弃物”，这种价值观让周舟感到生理不适。
“我们看到了想看的。”解雨臣打破沉默，“现在，该谈谈具体的合作了。我们可以提供基因样本，但有几个附加条件。”
“请说。”
“第一，我们要亲眼见证‘适应者-7型’的完整实验数据，包括所有失败案例的分析报告。第二，我们要参与能源核心的修复工作，全程监督。第三，”解雨臣直视林岚的眼睛，“我们要观察站所有区域的完整地图和权限，包括您刚才没有展示的部分。”
这三个条件几乎是在要求掌控整个观察站。林岚眯起眼睛：“这要求太过分了。我可以给你们技术资料，但观察站的控制权不可能交出。”
“那我们也可以选择不合作。”解雨臣寸步不让，“修复能源核心需要的材料和技术，只有我们有。没有我们的帮助，观察站最多撑三个月。而我们有足够的能力自行探索观察站，您应该清楚，我们能做到。”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气氛再次紧绷。
就在对峙中，实验室的警报突然响起！控制台屏幕上跳出紧急通知：【检测到大规模生命信号接近观察站！数量超过一百！种类确认：px系列变异体！距离：五公里！】
“撕裂者大军！”小李脸色惨白，“它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观察站的位置应该是绝密的！”
林岚快速调出外部监控画面。山谷入口处，黑压压的撕裂者群正在集结，数量远超之前在农场废墟见过的规模。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队伍前方，站着三个特别高大的个体——那是三个主控单元，其中一个正是他们在农场废墟交过手的那只！
“它们进化出了追踪能力。”林岚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而且联合了不同巢穴的群体……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它们真的形成了文明。”周舟接话，“有组织、有战术、能联合行动。林博士，您的‘孩子们’长大了，现在要来‘拜访’母亲了。”
画面中，三个主控单元同时抬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中间那个——农场废墟的主控单元——张开嘴，发出了经过扩音器放大的、断断续续但清晰可辨的人类语言：
“林……岚……我们……来了……为了……自由……”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撕裂者，真的产生了语言能力。这场战争，已经不再是人类与野兽的对抗，而是两个智慧种族之间的冲突。
林岚的手在控制台上微微颤抖。良久，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四人：
“合作条件，我接受。帮我击退它们，修复能源核心。之后，观察站的一切，你们都可以共享。”
危机面前，暂时的同盟达成了。
但周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击退撕裂者后，他们与林岚之间，还有更根本的矛盾需要解决。
而此刻，观察站外，上百只撕裂者开始向山谷发起冲锋。
废土第十二天，生存之战，再次打响。
（第3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