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
池田屋大战的消息不胫而走,像鸭川的春水一样一夜之间漫遍了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这消息倒不是从新选组自己人嘴里传出来的,而是那些住在三条通附近的町人、摊贩、其他店铺的老板。
有些人昨晚甚至被新选组查过,池田屋的事情闹的那么大,他们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有人说,看到了新选组的人从池田屋往外抬东西,用草席裹着,血从席子底下渗出来显然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也有人说,亲眼见到了有人在池田屋后面战斗。
有好事之人,特意跑到池田屋后面的巷子里去看。
虽然新选组把战斗痕迹清理一番,但毕竟时间还是太短,无法完全清理干净。
街上还是留下了那些暗红色的血迹,更有人在角落里找到了断指。
这更证明了昨晚这里战斗的激烈。
而且昨晚的战斗可不是只有池田屋这一处。
新选组在池田屋杀了二十几个攘夷志士头目,抓了十几个,但夏川要的不只是这些头目。
山南、土方他们奉命搜查四条通没找到人,于是就和神保内藏助汇合,并接手了普通新选组队员和京都奉行所的指挥权。
他们收到通知池田屋这边抓完人的通知之后,也展开了行动。
近三百的新选组队员和奉行所同心、与力,在同一时间对京都的攘夷志士们展开了了大搜捕。
山南、土方他们拿着山崎监察组制作的名单,挨家挨户地搜。
那些藏匿在京都各处、刚刚潜入京都没多久的长州、土佐、筑前、肥后……浪人们,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也就是整个京都的人都沉浸在只园祭典的热闹氛围中,听到动静只当是哪里打架了,不然昨天京都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呢。
就这样,这场抓捕活动一直持续到了六月五日的中午。
藏匿在京都的攘夷志士一百一十四人被抓,三十八人被杀。
一时之间新选组的威名传进了每一个京都人的耳朵里。
说起来,京都人对新选组的感情,始终都有些复杂。
有人感激他们。
因为自从新选组成立之后,京都的治安确实好了很多。
没人当街杀人,普通町人不用再遭受无妄之灾;攘夷志士们缩起了脑袋,也不敢再以攘夷的名义做抢劫的事情;因为新选组的日常巡逻,就连小偷都少了很多。
但也有人恨他们。
尊王攘夷毕竟是整个天下的风尚,京都也不乏支持攘夷大业的人。
所以他们会觉得新选组下手太狠了,就是一群幕府的走狗,给他们起了“壬生狼”的外号。
池田屋事件之后,这种复杂的感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六月五日下午,三条通仍旧在进行花车巡游。
今天的三条通比寻常时候更加热闹,特别是池田屋所在的这片区域,简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
无数人站在路边,看着池田屋那扇被刀砍得千疮百孔的木门,低声议论。
有人说新选组是京都的守护神,有人说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有人鼓掌,有人摇头,有人沉默。
“我听说,那些浪人要在只园祭的时候放火烧御所,昨天新选组的大人们搜到了好多火油!”一个卖烤玉米的老头对身边的客人说:“要是让他们得逞了,咱们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也不能在祭典的时候杀人啊。”客人压低了声音:“多不吉利。”
“杀人还分时候?”
老头把玉米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炭上,滋啦滋啦地响:“他们要烧京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那时候是不是祭典?”
客人没有再说话。
人群之中,一个穿着灰色小袖的中年商人搓着手,在池田屋门口来回踱步。
他叫田中,是三条通上一家干货铺的老板,专给池田屋送干贝、海带、香菇这些食材的。
池田屋欠了他两个月的货款,一共四十二两。
昨晚他听说池田屋出了事,一夜没睡好。
今天天没亮就跑来看,只见门口拉着绳子,几个新选组的人守着,谁也不让进。
田中的心拔凉拔凉的,四十二两啊,够他一家老小吃半年的了,要是不要回来,一家老小就都得去喝西北风了。
于是他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走上前去。
一个在池田屋门口站岗的年轻人挡住了他,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年轻的队员拦住了他。
这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浅葱色的羽织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那是昨晚沾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
这人是一番队的队员松永主膳,昨晚他也参加了池田屋行动,跟着冲田总司冲了进去,亲自手刃了两个浪人。
此刻他站在门口,脑子里还在回放昨晚的刀光。
“干什么的?这里不许靠近。”
“大人,大人……”
田中陪着笑脸,搓着手,额头上全是汗。
“我是给池田屋送货的老板。这家店欠了我四十二两的货款,您看……这店被封了,我找谁结账去啊?您行行好,能不能让我见见老板,哪怕让他写个欠条也行啊……”
松永看着田中那张皱成苦瓜的脸,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池田屋现在是案发现场,不能进,至于老板……你……”
松永主膳欲言又止,池田屋的老板大概率这辈子是还不上他的钱了。
松永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池田屋里正在清理的队友,又看了看田中那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
他压低声音说:“你去找新选组屯所,找我们副长山南敬助。把供货单子带上,跟他说清楚情况,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田中愣了一下,他用袖子擦了眼角,欣喜若狂:“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这就去。”
“等等!”松永叫住了他,补上一句:“你别现在去,今天大家都很忙,你后天再去。”
“是是是,多谢大人指路。”田中千恩万谢的离开了这里。
松永守在门口,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昨天真让这群攘夷志士火烧京都,这个田中老板别说要账了,能不能活着都是个问题。
想到此处,松永的腰杆挺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