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池华宫。
夜深了,殿里点着几盏宫灯,烛火摇曳,映在帐幔上,忽明忽暗。
熏香的味道从角落的香炉里飘出来,淡淡的,让人昏昏欲睡。
赵桓躺在龙床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今天朝堂上的事,还在他脑子里转。
王崇古那三条弹劾,陆恒那三条辩白,群臣那些交头接耳……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他翻了个身。
宁贵妃依偎在他怀里,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见他翻身,她轻声问:“陛下睡不着?”
赵桓嗯了一声,没睁眼。
宁贵妃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过了一会儿,赵桓忽然开口。
“今天朝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赵桓睁开眼,看着她:“你怎么看?”
宁贵妃想了想:“臣妾不懂朝堂上的事,但臣妾觉得,王崇古那人,太急了。”
赵桓挑眉:“哦?”
宁贵妃娇哼道:“他儿子刚死没多久,他就急着弹劾陆恒,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知道,他是公报私仇吗?就算他说的都是真的,别人也会觉得他是故意的,何况他说的那些,还不一定是真的。”
赵桓忽然笑了,捏了捏宁贵妃下巴,“你倒看得明白。”
宁贵妃轻声道:“臣妾只是随便说说,陛下别往心里去。”
赵桓又闭上眼,不再说话。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久到宁贵妃以为他睡着了,正想轻轻抽回手,赵桓忽然又开口。
“你说陆恒这人,到底怎么样?”
宁贵妃一愣,随即柔声道:“陛下问臣妾?”
赵桓睁开眼,“嗯!你也是杭州人,对他应该比朕了解。”
宁贵妃摇了摇头:“臣妾没亲眼见过他,只是听人说起。不过臣妾让人打听过他,他在杭州的事,臣妾都知道一些。”
赵桓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宁贵妃继续道:“这人啊,心思简单得很,他在杭州这一年多,做的事都是实打实的。平乱、安民、分田、修路,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那些百姓喊他‘陆青天’,不是白喊的。”
“臣妾还听说,他这人特别顾家,他那个正妻张氏,是他从微时就跟着他的,他一直敬着。还有几个妾室,也都安置得好好的。这次进京,他还想把家眷接来,陛下没准,他也没再提。”
赵桓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宁贵妃轻轻靠在他肩上:“臣妾觉得,陆恒这人,能用!他对百姓好,对家人好,对朋友好。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陛下让他守江南,他肯定比任何人都上心。江南是他的家,他不想家破人亡,就得拼命守。”
赵桓眼神一沉:“你怎么知道他夫人孩子也想来京城?”
宁贵妃一愣,旋即笑了。
“陛下忘了,他那个正妻张氏,跟臣妾乃是旧识。”
她语气自然得很:“陛下想想,他要是真有异心,会把那些金银往陛下手里送?”
赵桓若有所思。
宁贵妃继续说:“再说了,他要是真想造反,在江南就能反。那地方天高皇帝远,他有兵有粮有民心,谁拦得住他?可他没反,反而乖乖进京面圣,还主动裁军,这还不叫忠心?”
赵桓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宁贵妃不再多言,只是轻轻将前胸贴在赵桓的后背上,为他按摩起头部来。。
烛火摇曳,映在帐幔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赵桓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你说得对。”
赵桓拥着宁贵妃一起躺下,看着帐顶,缓缓道:“陆恒这人,能用,江南那地方,必须交给可靠的人。交给他,朕放心。”
宁贵妃轻声道:“陛下圣明。”
赵桓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帮他说这么多话?”
宁贵妃脸微微一红,嗔道:“臣妾哪有帮他说话?臣妾只是实话实说。他是杭州人,臣妾也是杭州人,臣妾不想看着一个好官被人冤枉。”
赵桓哈哈笑了几声,把她搂紧了。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这段时间也没能好好陪你,今夜好好补偿你。”
宁贵妃靠在他怀里,娇媚一笑,欲拒还迎。
次日早朝,文德殿。
群臣照例站好,等着天子驾到。
陆恒依旧站在文臣队列末尾。
今天他来得早了些,站在那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腿都有些酸了。
钟声响起。
“陛下驾到!”
三呼万岁后,赵桓从后殿出来,在御座上坐下。
他今天精神不错,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平身。”
群臣站起来。
赵桓扫了一眼群臣,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有事启奏”,而是直接开口。
“朕有一道旨意。”
群臣屏息,等着。
赵桓扬声道:“临安府地处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亦是长江防线要害。朕思虑再三,决定设临安镇抚使一职,总揽临安府军政要务,筹备长江防务。”
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赵桓没理那些议论,继续道:“靖安侯陆恒,平乱有功,安民有方,忠心耿耿,堪当此任。即日起,任命陆恒为临安镇抚使,总揽临安府军政,专事长江防务,许便宜行事。”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羡慕。
王崇古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看见赵桓的目光扫过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史昀站在班列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了陆恒一眼,目光复杂。
张敦礼、周延等人纷纷向陆恒投来祝贺的目光。
陆恒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出班跪下。
“臣叩谢陛下隆恩。”
陆恒能感觉自己身子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赵桓笑道:“起来吧!好好替朕守着临安。”
陆恒站起来,退到一边。
赵桓又道:“镇抚使一职,位高权重。陆卿,朕把江南交给你,你要对得起朕的信任。”
陆恒再次跪下:“臣定当竭尽全力,死守江南,不负陛下重托。”
赵桓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群臣跪送,然后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陆恒刚站起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侯爷,恭喜恭喜!”
“侯爷高升,可喜可贺!”
“镇抚使啊,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陆恒一一回应,态度谦逊,嘴里说着“不敢当”、“都是陛下抬爱”。
人群里,王崇古从旁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脚步匆匆地走了。
史昀走过来,拍了拍陆恒的肩膀,笑道:“侯爷,恭喜。”
陆恒拱手:“史大人客气。”
史昀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