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叫陈阿灰,庄园里的人都叫他“灰鼠”。在林家数百名安保人员中,他是最底层的那种,平日只负责看管车库和倒垃圾。夏缘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前几天的家宴上,林妍媛故意将一杯红酒尽数泼在她身上,满座宾客都在看她的笑话,唯有这个角落里的灰鼠,悄悄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低声说了一句:“这酒不好洗,得用苏打水。”
“小姐,”灰鼠收起了刀,缓缓站起身,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迸射出锐利如鹰的精光,“这三更半夜的,不在里面守着你的荣华富贵,跑来这儿闻汽油味?”
夏缘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美金,递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灰鼠却连看都未看那叠钱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不缺钱。如果你是想让我帮你去买烟买酒,出门左转找老李,他乐意为钱跑腿。”
“今天侧门停的那辆圣朱利安清洁公司的车,谁开来的?”夏缘开门见山地问。
灰鼠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凝固了一秒。他将嘴里的烟取下,夹在耳后,一双眼睛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夏缘。那目光变了,不再是打量一个空有身份的倒霉千金,而像是在审视一个……同类。
“你眼神挺好。”灰鼠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我知道那不是清洁公司的车。”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
灰鼠的眉毛挑了一下:“哦?”
“那个标志的油漆太新了,边缘有仓促涂抹的痕迹,底下的白色没盖严实,透了出来。”夏缘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敲在鼓点上的石子,“那是救护车改装的。而且,轮胎的压痕很深,说明它进来的时候就装着重物。真正的清洁车,只有在运载垃圾离开时才会这么重。”
灰鼠吹了声轻佻的口哨,但眼底的轻视已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赞赏。
“有点意思。”他朝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蛇在耳边吐信,“那辆车,也曾出现在车祸现场。”
夏缘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也在车祸现场?他们到底是谁?在监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灰鼠的衣领,眼底的冷静被瞬间撕裂,露出其下汹涌的暗流,“说清楚!”
灰鼠没有挣扎,任由她抓着,只是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她用力到发颤的手指:“小姐,松手。我只看到了个大概——车祸发生前五分钟,那辆‘清洁车’就停在对面街角。撞击发生,火光冲天之后,它才不紧不慢地开走。”
夏缘心中一凛,猛地回头望向侧门,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已经消失不见了。
“车呢?”她急切地问。
“走了。”灰鼠朝侧门外那条通往森林深处的漆黑小路抬了抬下巴,“往北边去了,两分钟前。”
夏缘松开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想不想换个活法?”
灰鼠毫不犹豫地笑了,那笑容里是压抑不住的野心:“当然想,谁愿意一辈子守车库倒垃圾。”
“很好。”夏缘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你一个机会。跟上那辆车,找到他们的老巢。”
“这活儿,我接了。”灰鼠眼中的光芒大盛,他转身,利落地钻进旁边一辆不起眼的福特车里。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下一秒,车子便如一支离弦的箭,决绝地冲入前方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一声年轻女佣惊惶失措的尖叫,如同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主宅二楼午夜的死寂:“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晕过去了!”
夏缘闻声心中一凛,立刻跑向二楼。幽深的长廊上,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几名佣人正像没头的苍蝇般乱作一团,脸上满是六神无主的神色。
她快步穿过人群,冲进老夫人林素鸢的卧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气味,林家的家庭医生彼得森正满头大汗地为躺在床上的老人做检查。
床上,那位平日里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夫人,此刻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怎么回事?”夏缘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寒冰,瞬间让周围慌乱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彼得森医生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是突发性的中风。老夫人的年纪大了,很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剧烈的刺激……情况很不乐观,必须立刻送医院进行抢救!”
剧烈的刺激?夏缘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只精致的白玉小瓶——那是林家秘制的“长春丹”,外婆每日睡前都会服用一粒。她的心,猛地向下沉了沉。
她的冷静与在场所有人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发布指令,声音清晰而果决:“彼得森医生,张伯,”她看向一旁同样脸色煞白的管家,“你们立刻陪外婆去圣玛丽医院,用家里的房车,车上有备用氧气和急救设备,速度要快!”
“是,小姐!”
“等等,”夏缘的目光变得锐利,“把最后见过外婆、进过她房间的几个佣人都带到偏厅,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离开,更不准和外界联系。”
管家和医生都愣了一下,但看着夏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一行人簇拥着移动病床,匆匆离开了卧室。
夏缘没有立刻跟上。她留在了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缓缓走到床边,戴上抽屉里的备用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白玉小瓶。她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除了熟悉的药香,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她的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外婆的昏迷,绝非意外!她将玉瓶原样放回,脱下手套,快步下楼。她必须立刻赶到医院,守在外婆身边。
夏缘登上“夜枭”老七驾驶的黑色林肯轿车,苍鹰作为贴身护卫坐在副驾驶位。轿车冒雨驶出庄园大门,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了近 二十分钟,发现前方的道路空空如也,根本不见那辆庞大的白色房车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