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换备用路线回去。”老七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刚才杀的只是一群鸡。
夏缘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踉跄着站起来。
“不。”她看着满地的狼藉,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甚,“不换路线。就走这条路,直接去绯红俱乐部。”
“你疯了?”
“既然戏台已经搭好了,观众也到位了,主角怎么能缺席?”夏缘捡起自己的高跟鞋,虽然鞋跟断了一只,但她依然穿了上去,一瘸一拐地走到车旁。
这辆林肯车已经千疮百孔,但引擎还在轰鸣。
“开车。”她命令道,“我要让背后的对手看看,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可怕,还是那些只会躲在幕后算计的人可怕。”
狂风顺着破碎的车窗灌进来,发出凄厉的哨音。
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像一头身负重伤却依旧暴怒的野兽,咆哮着撕开夜幕。车身侧面布满弹孔,原本漆黑锃亮的烤漆被剐蹭得面目全非,左前的大灯碎了,只剩右边一只独眼,射出惨白而颠簸的光柱,死死咬住前方的柏油路。
车厢内充斥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昂贵真皮座椅被烧焦的焦糊味。
夏缘坐在后座,那件米色的风衣上绽开点点红梅,那是刚才那个倒霉杀手的血。她没有去擦,反而在颠簸中极为稳当地从手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镜子碎了,她就对着那把缴获的冲锋枪黑亮的枪匣,借着反光,细细地描画唇形。
“小姐,那是把杀人用的枪。”前面开车的老七,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正因为是杀人的枪,才配得上今晚的妆。”夏缘抿了抿嘴唇,那一抹红艳得惊心动魄,与她脸颊边干涸的暗红血迹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她把口红扔回包里,手指在冰冷的枪管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苍鹰开口道:“老七,刚才那波人,用的路数不像是唐人街的华青帮,倒像是来自南美的悍匪。”
老七猛打方向盘,林肯车在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甩过一个急弯,底盘擦出火星。“这也是我没想通的。唐人街帮派里的人更懂规矩,顶多是各方施压,不敢直接动响儿。敢在大马路上玩这种重火力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
“要么是有人觉得,只要我死了,就不会有人追究了。”夏缘接过话头,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漠然。
“还有十分钟到绯红。”老七看了一眼仪表盘,“那地方是罗金城的场子,今晚他在那儿摆了寿宴,半个唐人街帮派的人都在。我们就这么撞进去?”
“就是要他在最高兴的时候,见见不想见的人。”夏缘咔哒一声,拉动了枪栓,将子弹上膛,“这就叫,礼尚往来。”
唐人街绯红俱乐部。
这是八十年代末唐人街最奢靡的销金窟。巨大的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粉紫色光芒,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奔驰、迈巴赫、布加迪、兰博基尼,应有尽有。身穿制服的泊车小弟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谦卑笑容。
今晚是暗网掮客罗金城的五十岁大寿,各路人马纷纷前来祝贺。
二楼最大的VIp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罗金城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他是个光头,脑袋上横着一道肉红色的疤,那是早年间抢地盘留下的勋章。
“罗爷,这一杯必须敬您!听说您接了一个大单,动用了南美的‘清道夫’!”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谄媚地举着酒杯。
罗金城嘿嘿一笑,眼角的鱼尾纹里夹着几分狠厉和得意。“有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要给点教训。这世道,钱是好东西,但有些时候,命比钱更重要。”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按照计划,那边的电话早该打过来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乱。不是那种有人喝醉了闹事的喧哗,而是一种充满了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重物撞击金属的巨响。
“轰——!”整栋楼仿佛都震了一下。
包厢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罗金城眉头一皱,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场子里闹事?”
大门被人跌跌撞撞地推开,经理满脸煞白,像见了鬼一样冲进来:“罗……罗爷!不好了!有人把车直接开进大堂了!”
“什么?”罗金城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发火,楼下的动静已经逼近了楼梯口。
没有密集的脚步声,只有极为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金属拖在瓷砖地上的刺耳摩擦声。
“滋——滋——”那声音像锯子一样锯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包厢的门并没有关严,透过缝隙,所有人看到走廊尽头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这年头很时髦的米色风衣,只是那风衣下摆像是被狗撕咬过一样破烂不堪,上面还沾染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她一只脚穿着断了根的高跟鞋,另一只脚赤着,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她手里没有拿包,而是倒提着一把乌沉沉的冲锋枪,枪口向下,刚才那刺耳的摩擦声,就是枪口上的背带环刮擦墙壁发出的。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双手各持一把手枪,面无表情地警戒着后方。
“夏……夏缘?”认出这个女人的一瞬间,罗金城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怎么可能?按照那个“清道夫”的报价和信誉,这女人此刻应该已经被打成筛子,连着车一起烧成灰烬了!
夏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着腿上的淤青,疼得钻心,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某种不知疼痛的生物。她走到包厢门口,那两个平时咋咋呼呼的保镖此时竟然被她身上的煞气逼得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伸手去拦。
她一脚踢开包厢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砰!”木屑纷飞。满屋子的权贵、老板、混子,在这一刻竟然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