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寂静。康致熙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他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提前毕业?为什么这么着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而且……为什么是芙蓉省?小夏,你应该清楚,以你的成绩和能力,留在京城,留在国家台,才是最优选择。”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如果你想提前进入工作岗位,完全没有必要舍近求远。我这边可以直接给你安排,进入国家电视台新闻中心,编制和户口都不是问题。至于研究生课程,你可以转为在职,一边工作一边完成学业。国家台是全国媒体的龙头,是绝对的核心,这个平台对你未来的发展才是最有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番话,是老师对学生最真诚的期许,也是一位业界巨擘能给予一个年轻人的、最顶级的承诺。在无数毕业生为了一个京城户口挤破头的年代,这无疑是一步登天的通天坦途。
夏缘轻轻地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康老师,我非常感谢您的厚爱和栽培。”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正因为国家电视台是‘龙头’,是一艘代表着国家形象与意志的巨轮,所以它的每一次改革,每一次转向,都必须慎之又慎,需要统筹全局,考虑方方面面的影响。它的步伐,也必然是稳健的,甚至是缓慢的。”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起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但地方台不一样。”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它就像一条穿梭于江河的轻舟,船小好调头。我想做的,是一些更大胆的探索和尝试。我需要一个试验场,一个可以让我放开手脚去试错、去闯荡的地方。”
她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份论文定稿,标题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论媒介融合趋势下的跨国电视新闻网构建》。
“这,不仅仅是一篇学术论文。”夏缘的声音里充满了激情与自信,“这是我想亲手付诸实践的蓝图。‘媒介融合’、‘跨国合作’、‘新闻产业化’……这些理念在当下或许显得有些惊世骇俗,如果放在国家台,推行的阻力会超乎想象。但在芙蓉省,一张白纸,才好画出最美的图画。那里,就是我选定的,最好的试验场。”
康致熙彻底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知道她才华横溢,心性沉稳。却没料到,在那份沉静之下,竟燃烧着如此燎原的烈火,隐藏着如此宏大的抱负。
“媒介融合……跨国电视新闻网……”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超前了至少十年的词汇,眼神从最初的不解,转为深度的审视,最终,化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叹与欣赏。
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长辈看到后辈青出于蓝、壮志凌云时的欣慰笑容。
“好一个‘巨轮与轻舟’的比喻!”康致熙站起身,缓步走到夏缘身边,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个丫头,心气比天还高!是我格局小了,是我小看你了!”
他眼中满是赞许:“说得对!理论终究是写在纸上的东西,能把它变成现实,才是真正的本事!既然你已经想得如此透彻,有了这样周密的规划,我没有理由不成全你。”
他转过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笺上迅速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递给夏缘。
“这是芙蓉省广播电视厅赵厅长的电话。你去报到之前,先去拜访一下他,我稍后会亲自给他打招呼。”康致熙郑重地说道,“去吧,丫头,放手去闯!去把你的蓝图,变成现实。如果在地方上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京城,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谢老师!”千言万语,最终汇成这一声最真诚的感谢。夏缘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她再次直起身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请求,只剩下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与豪情。
走出办公室,门外春寒依旧。但夏缘的心中,却有一轮骄阳正在升起。她知道,从她推开这扇门,并说服了这位业界泰斗的一刻起,京城的繁华与荣耀便已成为过往。
她的人生,她的帝国,即将在南中国那片名为“芙蓉”的土地上,迎来真正的、波澜壮阔的开篇。
西城芳草胡同的四合院里,连翘花盛开,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空气中浮动着淡雅的香味,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将整个院落都浸染得安宁而慵懒,给人一种温暖的春日气息。
夏缘就坐在这片金黄色的连翘旁边。一张小小的梨木方桌,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她素手执起乌木柄的铜壶,一道滚沸的清泉应手而落,精准地冲入壶中。刹那间,茶叶舒展,醇厚的茶香袅袅升起,与清甜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出一种尘嚣之外的闲适与安然。
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而紊乱的脚步声猛然撕碎。
陶斯民几乎是闯进来的。他身上还穿着部委机关那身略显呆板的干部服,上衣扣子敞开着,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一向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风尘仆仆的焦灼与难以置信。他办公室桌上那份枯燥的会议纪要,墨迹未干,就被他弃之如敝履,驱车一路狂奔而来。
“为什么?”他冲到花架下,停在夏缘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像一头困兽,将满腔的奔涌情绪,都凝聚在这个简单问句里。
“康教授和宋院长都为你铺好了路,你在学术界前途无量!京城有你所有的人脉,有全国最好的资源,你为什么要回去?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地方去?”他的质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夏缘却连眼波都未曾动一下。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焦灼失措的倒影。她没有回答,只是从容地拿起一只干净的白瓷杯,为他注满琥珀色的茶汤,然后轻轻推到他对面。
“坐。”夏缘只说了一个字,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陶斯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但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所有的焦躁与冲动,竟鬼使神差地被安抚了下来。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僵硬地坐下,目光却依旧像一把锁,死死地扣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等待一场关乎自己世界的审判。
夏缘没有理会他审视的目光。她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唇边,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垂眸,悠然地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轻轻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