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夜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想起她小时候每次他出征前,天欢也会这样垂着头,拽着他衣角小声说“冥夜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哦”。
那时他会揉揉她的头,笑着说“放心”。
可现在,他连一句“放心”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一次,他真的没有把握。
偏殿外,桑酒早就来了。
她听说主神齐聚商议大事,心里不安,想来找冥夜问问。
可走到殿外,又想起那日他护着天欢、冷声让她道歉的模样,脚步便迟疑了。
正犹豫间,她看见天欢进了书房——不是那种矜持守礼的等待通报,而是很自然地、像回自己家一样走了进去。
桑酒心头一刺,下意识躲到云柱后。
然后她听见了里面隐约的对话声,听见了“神魔大战”、“不测”、“名正言顺”,听见了冥夜那句平静的“她不适合”。
也听见了天欢轻声说:“我与你同去。”
冥夜似乎顿了顿,才说:“不必。此次凶险,你留在神域我才能安心!”
“从小到大,我一直听你的话。父亲陨落时,我相信你会照顾我;你娶桑酒时,我选退让成全;甚至现在,你要去做危险的事,我选在这里等你回来。”
叶冰裳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一直知道的,我永远也拒绝不了你。”
这话里的情意太重,重到连偷听的桑酒都觉窒息。
然后她听见冥夜沉默,听见他低低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是对不起从前辜负?还是对不起此刻的深情?
桑酒不知道。
她只知道,里面那两个人,在谈论生死大事时,有种外人插不进的默契。
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她浑浑噩噩回到偏殿,刚坐下,冥夜的信使就到了。
“夫人,战神让属下送来的。”
桑酒接过那枚封好的书信,指尖冰凉。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几乎是颤抖着拆开封泥。
目光扫过第一行,她脸色就白了。
读到“终是辜负”,她嘴唇开始发抖。
看到“解你我婚约”,她眼前发黑。
最后那“勿念”二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心脏!
和离书……
他竟然……给她和离书?!
在她为了他离开墨河,在她努力适应神域生活,在她忍着委屈和孤独,在她明明那么爱他的时候——他不要她了?
终究是因为要去做那件“凶多吉少”的事?……不想拖累她?
还是因为,他根本从未真正把她当成妻子?
如今有了天欢这个“更合适”的人,便急着要把她这个“错误”抹去?
各种念头在脑中疯狂撕扯,桑酒握着信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玉简上,晕开墨迹。
不行……她要问清楚!
她冲出偏殿,直奔书房。
跑得太急,在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个人。
是天欢。
叶冰裳像是刚从书房方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阵图,见到桑酒,微微一怔:“桑酒?这么晚了……”
桑酒红着眼瞪她,声音嘶哑:“冥夜呢?”
“冥夜在书房,正与稷泽神君商议阵法细节。”
叶冰裳温声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信上,顿了顿,“你这是……”
“让开!”桑酒绕过她就要冲进去。
叶冰裳却忽然侧身一步,恰好挡在她面前,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桑酒夫人,冥夜正在商议要事,此刻不便打扰。若有什么事,不如明日……”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桑酒情绪彻底失控,尖声喊道,“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赖着不走的可怜虫!我才是冥夜的夫人,我还在这里,你就迫不及待想上位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绝望下的口不择言。
叶冰裳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动怒,反而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下去:
“你误会了。我与冥夜……早已是过去之事。他既选择了你,我便只会以故友身份相待。”
“故友?”
桑酒惨笑,“好一个故友!故友会在深更半夜出入他书房?故友会在他生死关头说要‘同去’?故友会让他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你?!”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汹涌:“天欢,你别装了!整个神域谁不知道你惦记了他!你想把他抢回去是不是?我告诉你,就算他给我和离书,我也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永远只是个见不得光的……”
“桑酒!”
一声厉喝从书房门口传来。
冥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稷泽站在他身后,眼眸平静无波,只淡淡扫了一眼这场闹剧。
桑酒看见冥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扑过去:
“冥夜!你告诉我,这和离书不是真的!你说啊!”
冥夜接住她,却在她碰到自己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他看了一眼旁边垂眸不语、脸色苍白的叶冰裳,又看向怀中哭得狼狈的桑酒,心中那点愧疚,忽然被某种烦躁取代。
“和离书是真的。”他松开桑酒,声音冷硬,“桑酒,此去,我未必能回来。你还年轻,不必陪我赌命。回墨河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家。”
“家?”桑酒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我嫁给你,现在你让我回去?冥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的哭声引来了不少神侍,众人远远躲着围观,窃窃私语。
冥夜额角青筋跳动,既尴尬又恼怒:“桑酒,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魔族……”
“魔族魔族!你心里只有魔族!只有你的大义!只有天欢圣女!”
桑酒指着一旁的叶冰裳,声音破碎,“那我呢?冥夜,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心爱过我?!”
这话问得太重,重到冥夜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爱过桑酒吗?
爱过的。初见时她救他时的单纯善良,大婚时她羞怯欢喜的模样,都曾让他心动。
可这些日子,他确实累了,累到不愿再解释,累到觉得放手对彼此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