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深深看了叶冰裳一眼,猩红唇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吾等着。”
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后,魔神的身影,连同他周身浓稠的魔气,开始如同烟雾般缓缓消散。
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淡化、透明,最终彻底融入墨河畔阴沉的暮色空气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畔,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以及三个神情各异、僵立原地的人。
叶冰裳独自站在魔神消失的地方,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被风吹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被夜风吹拂的素白衣裙,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轮廓。
叶夕雾松开了拽着萧凛的手,她看着叶冰裳,又看看萧凛,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
萧凛呆呆地看着,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无力垂下,虎口处的血迹早已凝固。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目光死死锁在叶冰裳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冰裳……”他声音沙哑干涩,想问她是否受伤,想问她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叶冰裳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任何被轻薄的羞愤,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甚至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眼眸。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的萧凛和叶夕雾。
月光洒在她苍白清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辉。
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叶冰裳的唇上,那里色泽嫣红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幕,已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心口。
注意到他的目光,叶冰裳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缓缓抬手,用指腹极其轻微地、若有所思地擦过自己的下唇。
她抬眼看向萧凛,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叶夕雾,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戏弄之举罢了。”叶冰裳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若真有意,此刻我亦不在此处。”
这话说得冷静客观,却让萧凛心中一痛。
是啊……他若真想带走冰裳,谁拦得住?
这个认知让萧凛胃里翻涌起强烈的恶心与暴怒,可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连保护妻子的资格都没有。
叶夕雾站在一旁,看着叶冰裳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萧凛痛苦自责的神情,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叶冰裳的反应……也太奇怪了!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这个念头让叶夕雾打了个寒颤。她不敢深想,只能甩甩头,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萧凛,大姐,”
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担忧和后怕,“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回去再做打算吧?”
萧凛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叶夕雾说得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叶冰裳平静的侧脸,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有些话,有些疑问,或许……需要私下再问。
“夕雾说得对。”萧凛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冰裳,你……”
他想去扶叶冰裳,却被她轻轻避开。
“你伤势不轻,还是先顾好自己。”叶冰裳淡淡道,率先转身,朝着河岸上走去。
步伐平稳,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对她来说不过是清风拂面。
她当然看出了萧凛眼中的挣扎、痛苦,以及那份强行压抑下去的怀疑。
也听出了他语气里试图维持的镇定与“信任”。
真是……仁厚得近乎天真啊。
哪怕亲眼见到那样的场景,哪怕心中疑窦丛生,他第一反应仍然是“保护她”、“相信她有苦衷”。
这样的萧凛,让她心头某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
毕竟此刻的她再不是原来那个柔弱可欺的叶冰裳了!
萧凛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握拳放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过去被忽视的事。
想起冰裳与救世教暗中的联系;想起她在监国时展现出的惊人手腕,御驾亲征短短不过几月,权力竟隐隐被架空;想起她面对危机时远超常人的冷静!
一个可怕的、他一直以来拒绝深想的可能性,终于再也无法回避,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的妻子叶冰裳,或许从来就不是需要他保护的柔弱花朵。
而他,萧凛,这个自诩爱她护她的丈夫,可能从未真正走入过她的世界,更从未看清过她内心深处!
叶夕雾走过来,小声说:“萧凛,大姐可能……吓到了。我们先回去,让她静静。”
萧凛苦涩地点头,在叶夕雾的搀扶下,跟上叶冰裳的步伐。
盛京的春,总是来得迟些。
宫墙内柳梢才刚泛起鹅黄,晨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宫殿檐下的铜铃,发出清冷冷的声响。
叶冰裳坐在菱花镜前,由着嘉卉为她梳理长发。
镜中女子面容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幽深。
她穿着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浅碧色绣缠枝莲的薄绸褙子,看起来温婉依旧,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与疏离,却让熟悉她的人感到陌生。
嘉卉小心翼翼地绾着发,动作比往日更轻柔。
她能感觉到,自从墨河归来后,小姐变了。
不是容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陛下今早……又派人送来了血燕和东珠。”嘉卉轻声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镜中人的神色,“还有一封信。”
叶冰裳眼睫未抬,声音平淡无波:“收下,入库。信不必看了。”
“小姐……”嘉卉欲言又止。
自那日墨河归来,帝后之间便陷入了一种近乎冰封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