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谛冕再也忍不住了！
“尊上！”
他厉声高呼，声音因急切而近乎嘶吼，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飞身而起，直扑向半空中那枚邪骨，
“这一切都是凡人的阴谋！她不过是利用您！您不可信她啊——！”
他声嘶力竭，义正言辞，仿佛真的忠心耿耿，一心为主。
可他那双因贪婪而赤红的眼睛，他那因急切而扭曲的五官，他那不顾一切扑向邪骨的身躯——
出卖了他所有冠冕堂皇的伪装。
他要抢邪骨！
叶冰裳心跳几乎停滞，死死盯着那道飞扑向邪骨的阴鸷身影，眼中寒光如刀！
来不及了！她动不了！难道邪骨要被……
千钧一发——
魔神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了一下手。
“砰——！”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撕裂空间的漆黑魔刃，毫无征兆地从魔神指尖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谛冕的肩胛！
“啊——！”
谛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河滩乱石之中，扬起一片尘土。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望向魔神那冷漠如冰的背影。
魔神依旧没有看他。
只是低声，极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
“聒噪。”
与此同时，那枚邪骨，在飞近叶冰裳时，仿佛感知到了什么，速度骤然减慢。
它悬浮在半空，缓缓地、近乎温柔地，如同一片羽毛，轻轻落入叶冰裳摊开的掌心。
叶冰裳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晶莹剔透、却内蕴着足以毁灭三界之力的漆黑邪骨。
然后，她缓缓收紧手指。
将其握在掌心。
她抬起眼，看向虚空中依旧负手而立的魔神。
他脸色苍白了许多，周身魔气也不复初临时的汹涌，那枚邪骨的离体，对他而言绝非没有代价。
可他的眼神，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兴致盎然的玩味模样。
她看着他。
心中那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瞬。
她竟忍不住，对他微微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近乎柔和的……
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博弈的锋芒。
只是一瞬间的、近乎纯粹的……感激与释然。
魔神看到那个笑。
他怔了怔。
随即，他那因失去邪骨而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缓缓漾开一抹同样极淡、却真真切切的……笑容。
微挑眉，猩红眼眸中波光流转，无声回应：
吾答应的事，何曾失言过？
他们隔着祭坛，隔着虚空，隔着那无处不在的天道威压，隔着人魔之间万古不破的天堑——
相视而笑。
姒婴看着这一幕，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倔强地别过头，不再看他们。
而废墟中的谛冕，捂着肩膀上的血洞，阴鸷的目光在叶冰裳、魔神、以及她手中那枚邪骨之间疯狂游移，胸口剧烈起伏，怨毒与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不甘心！
邪骨近在咫尺，只差一点……
叶冰裳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众人，敛去那抹柔和的弧度，眼中的神色重新变得冷静而决绝。
她目光越过虚空中静立的魔神，越过他身后神色复杂的姒婴与惊灭，越过狼狈不堪、犹自用阴毒目光死死盯着她的谛冕——
落在了萧凛身侧的满脸震撼与复杂的叶夕雾身上。
不。
是黎苏苏。
“黎苏苏。”
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黎苏苏浑身一震。
她看着祭坛上那个满身血污、明明已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看着她掌心中那枚邪骨，看着她那双此刻正静静凝望着自己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三个月前那个夜晚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回响。
“你肩负消灭魔神的使命，”叶冰裳当时说，“而我，要彻底改变这凡人的宿命。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
“三月后，墨河之会，我会逼魔神亲手交出邪骨。届时，我需要你——”
“以你真实的灵魂之力，修炼出一滴蕴含你本命元神气息的……精血。”
当时她震惊不已，追问缘由，叶冰裳却只是摇头，说：“届时你便知晓。”
现在，她知道了。
邪骨是魔神本源，是开启同悲道的钥匙，也是人间灾厄的根源。
可仅凭邪骨，或许不足以打动天道。
需要更大的筹码。
而她这个从过去穿越而来的仙门弟子，她的本命精血，将是需要的媒介。
黎苏苏望着叶冰裳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眸，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想起了墨河畔，自己亲手将灭魂钉刺入澹台烬心口时，那蔓延全身的冰冷与恐惧。
她想起了这三个月的辗转反侧，无数个夜晚惊醒，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那枚灭魂钉，魔神是否不会这么快苏醒？
她想起了逍遥宗的师门，想起了师父的教诲，想起了自己肩负的使命——
消灭魔神，守护苍生。
而此刻，一个诛杀魔神的最佳机会，就摆在她眼前。
魔神已自取邪骨，力量大损。若此刻趁他病要他命……
她下意识地，眼尾余光扫过虚空中的魔神。
他负手而立，对那枚被“夺走”的邪骨似乎毫不在意，猩红眼眸正静静地看着叶冰裳，眼底竟有种近乎……纵容的柔和。
不行，按照魔神刚刚出手的样子上去就是送死！
黎苏苏狠狠咬破舌尖，剧痛让她从恍惚中清醒。
不过是灵魂之力而已。
若能换得三界安宁，今日……便是死在此处，也值了！
她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杏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她信。
她信叶冰裳。
只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女子，为了这人间，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背叛至亲，夫妻离心，背负骂名，与虎谋皮，甚至——
连她自己，怕是都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押上赌桌的人，还有什么不值得相信？
黎苏苏闭上眼。
她抬起手，纤细的五指在空中缓缓结印，每一个手势都古朴而玄奥，隐隐牵动着某种源自远古神族血脉的共鸣。
她的周身，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圣洁的金红色光芒。
那是灵魂之力被强行运行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