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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寂无面不改色:

“那是为他人解惑,是我等修行之人的本分。”

“修你个大头鬼!”庞宜之痛心疾首,

“你分明就是去看她的!五百年来年年如此!衡阳宗那帮小崽子私底下都传遍了,说什么公冶师叔每年春天都要‘下山游历’,其实是去看女帝像!”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劈叉了:

“你哪怕去追呢!哪怕去问一句呢!哪怕……哪怕……”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泄了气。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他劝了五百年,劝了无数遍,公冶寂无每次只是笑笑,从不反驳,也从不照做。

五百年了。

那女子在位二十年,他便在山上守望二十年。

那女子禅位归隐、不知所踪,他便年年下山,年年“顺便”路过京城,年年在那尊女帝雕像前一站便是一整日。

风雨无阻,寒暑不移。

庞宜之曾问他:你图什么?

公冶寂无想了很久,说:不图什么。

公冶寂无见庞宜之气鼓鼓地瞪着自己,无奈地笑了笑。

他停下脚步,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庞宜之,”他轻声说,“你可知,她当年为何选择禅位?”

庞宜之没好气:“还不是为了游山玩水、逍遥自在?”

“不全是。”公冶寂无摇头,“她是故意的。”

“故意?”

“她知道自己功德太盛。”公冶寂无望着山道尽头的方向,语气平静,

“盛极而忌,古今皆然。她若一直在位,哪怕她毫无私心,她亲手提拔的臣子、她开创的制度、她定下的规矩,都会成为不可触碰的‘祖制’。后人不敢改,不敢动,一百年、两百年……再好的制度也会僵化,再贤明的君王也会被神化,而神化之后,便是僵死。”

他顿了顿:

“所以她选在如日中天时急流勇退。选一个与她无亲无故、却由她亲手教导的继承人。她要的不是万世一系的‘叶氏江山’,她要的是——哪怕她死后,这人间依旧能往前走。”

庞宜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五百年来,无数史学家、政治家、修仙者,将女帝定乾二十年的每一个决策反复咀嚼、分析、解读,公认她最了不起的功绩之一,便是这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克制。

在位时不贪权,功成时不留恋。

将江山还给百姓,将历史交给后人。

可他从公冶寂无口中听到这番话时,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

“所以你就……”他声音有些涩,“你就这样远远看着?五百年了,年年如此?”

公冶寂无垂下眼帘。

“她是萧凛的妻子。”他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刻入骨髓的、无需论证的事实,“此世不变。”

庞宜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五百年前,他改名公冶寂无,说的便是这句话。

他从未试图去寻找她。

哪怕知道她或许还活着,或许就在某座山、某条河、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或许只要他多走一步,便能再见她一面。

他没有。

“她有自己的选择,”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庞宜之说,还是对自己说,“也有自己的坚持。”

他抬起头,望向山道尽头那片隐约可见的、繁华的人间:

“我亦有我的坚持。”

庞宜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长叹一声,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的语气说:

“你这人……真是……”

他找不到词。

五百年前他劝萧凛,萧凛不听。

五百年后他劝公冶寂无,公冶寂无也不听。

“行了行了,随你吧!”

庞宜之烦躁地挥挥手,“反正也劝了你五百年了,不差这一回。你爱看雕像看雕像,爱发呆发呆,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嗖地窜出老远。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闷闷的:

“对了!今日是京城灯会!那个……那个什么……你要去瞻仰雕像顺便赏灯的话……穿厚点!夜里凉!”

公冶寂无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素白道袍,摇了摇头。

穿厚点?

他一个修士,难道还会怕冷不成?

这庞宜之,唠叨五百年了,倒是一点没变。

说是先走一步,怕是又在山底候着!看来要走快点了!

他重新迈步,朝山下走去。

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如同过去五百年的每一次。

景盛国都的灯会,五百年了,依旧热闹。

天色将暮未暮,长街两侧便已次第亮起连绵的灯火。

不是从前那种零星的、只有富贵人家门前才悬得起的纱灯,而是官府统一制式的、以微弱灵力为源的“长明灯”!

定乾五年,女帝颁布《天下通明诏》,以政令与补贴并行,推动“长明灯”普及至九州每一座县城、每一个村镇。

如今五百年过去,哪怕是最偏远的山野村落,入夜后也至少有一盏长明的灯火,照亮晚归人的路。

京城的长街,更是灯火交织如星河坠落。

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有着粗布短褐的贩夫走卒,有负剑而行的修士,有牵着稚童的老人。

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猜灯谜的喝彩声、孩童追逐嬉戏的笑闹声……汇成一片沸反盈天的、热闹而安详的人间烟火。

灯市东街尽头,立着一座巨大的白玉雕像。

雕像中的女子,头戴腾蛇金冠,面容沉静,目光远眺,仿佛望向这片她亲手开创的、盛世长明的山河。

五百年来,无数人在这尊雕像前驻足、瞻仰、叩拜。

也有无数人,如公冶寂无一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站便是许久。

不说话,不动。

只是看着。

今夜是灯会,雕像前人尤其多。

有年轻的母亲抱着稚童,指着雕像说:“囡囡,这是女帝娘娘。若不是她呀,咱们普通百姓家的女孩子可没机会读书识字呢。”

稚童奶声奶气地问:“那女帝娘娘是神仙吗?”

母亲想了想,笑道:“不是神仙。她是比神仙还厉害的人。”

稚童不懂,但她乖巧地点点头,学着母亲的样子,朝着雕像认认真真地拜了拜。

也有三五个穿着学府制服的少年少女,显然是同窗,挤在雕像底座前叽叽喳喳:

“我以后也要像女帝一样,造福一方!”

“你那点天分,造福一村就了不得了!”

“呸!莫欺少年穷!女帝当年还是庶女呢!”

“那是,女帝是庶女出身,可不代表你也是女帝啊!”

“喂!你什么意思!”

少年少女们笑闹着远去,青春洋溢的脸庞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而在雕像底座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仰着头,努力地、认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雕像。

她手里攥着一小串糖葫芦,糖浆在灯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母亲蹲在旁边给她整理衣摆,没注意到女儿忽然瞪大了眼睛。

“娘亲……”

小女孩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声音里带着惊喜:

“那边那个看花灯的姐姐,好像女帝娘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