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的大营还在望海城西北四十里的旷野上趴着。营火一日比一日稀,军心一日比一日散。
望海城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那夜议事厅定下的事,第二天天没亮就铺开了。林昊把雷克萨、凯兰、布鲁姆、琳赛都叫到跟前,话不多,只有一句:让他们睁眼看看,围的到底是一座什么城。
雷克萨一听就咧嘴笑了:早就该亮了!我手下的儿郎们,憋了大半年,骨头都快生锈了。
不急。林昊摆手,这一回,咱们不亮刀,亮家底。
所谓家底,先是北境防线上的那一排铁疙瘩。
入冬前,布鲁姆带着工匠把三十余门魔导野战炮从库房里推了出来,沿边境防线一字排开,炮口齐齐冲着联军大营的方向。炮管是新擦的,乌黑油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炮阵后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炮弹箱——箱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乌沉沉的弹体,每一颗都压得人心里发沉。
琳赛站在炮阵前头,拍拍炮管:这批炮,射程两里开外,一炮下去,土石能掀出五米见方的坑。他们要是真敢往前拱,就让他们尝尝。
不用真打。林昊站在她身侧,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让他们看见,就够了。
这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讲究。光是让人看见,就有学问。
联军在边境的探子不少,林昊心里清楚。往常这些探子摸到防线边上,被巡逻队赶得满山跑;这半个月,巡逻队却松了——放探子进来,让他们数,让他们记,让他们把看到的每一个字都带回大营去。
头一批探子回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们看见的是:北境的炮阵从三个扩到九个,每个阵位三门炮,呈品字形列开,互相照应;炮阵后面,运弹药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再往南,是望海城的武库——库门大开,里面的破甲弹头按排按列码得整整齐齐,从门口望去,一眼看不到头。
有探子不死心,想混进工坊街看看。结果在街口就被拦住了——不是被兵拦的,是被老百姓拦的。望海城的百姓自发在工坊街口设了岗,见着生面孔就盯着看,看得那些探子浑身发毛。
咱们的城,凭什么让他们看?一个大娘叉着腰,嗓门比巡逻兵还大,滚!要看,回你们自己家看去!
探子灰溜溜地走了。回去一五一十禀报,连那大娘的嗓门都学了个十成十。
联军大营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凯兰的空中编队也没闲着。龙人飞骑载着滑翔翼兵,每日两趟,从联军大营上空低空掠过——不投弹,不示威,只是掠过。可那一排排展开的翼影掠过营帐的时候,底下操练的兵都会不自觉地抬头望一眼,然后低下头,谁也不说话。
飞得不高不低,刚好让营里人看清翼下的金浪纹徽记。
有兵偷偷嘀咕:那玩意儿要是扔个火弹下来……
闭嘴!什长呵斥,可自己也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更绝的是海上。江澜把舰队拉出了港,六艘新式战舰,桅帆整齐,在望海城外的海面上来回巡航。船头那面金浪旗,迎风猎猎,仿佛在说:陆路堵了不要紧,海路,你们堵得住吗?
这一整套下来,联军的探子报告,像雪片一样飞回各自领主的案头。
铁溪领的包领主,最先坐不住了。
他把探子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脸色越白。三十余门炮,九个炮阵,破甲弹头堆满了整座武库,空中编队每日巡航,海面还有舰队巡弋——这哪是被围困的样子?这分明是磨好了刀,等着他们送上门。
打?拿什么打?包领主把报告摔在桌上,人家一炮轰过来,咱们的营帐能挡得住几发?
他连夜给灰堡的韩领主写信,信里只有一句话:这仗,打不得。
灰堡大营里,韩领主捏着包领主的信,脸色铁青。
他何尝不知道打不得。可打不得,围又围不住——那这大半年,到底在折腾什么?
他这是给咱们看的。韩领主咬牙切齿,他故意亮出来,让咱们知难而退。
那……退?幕僚小心翼翼地问。
韩领主沉默了很久。退,他咽不下这口气——七个领地,几十万石的军费,烧了大半年,连望海城一块墙皮都没啃下来,就这么退了,他韩某人的脸往哪儿搁?可不退,又能怎样?人家的炮阵,明晃晃地摆在那儿,等着他去撞。
进退两难。
第二日,联军的密会上,韩领主把御海领的军备情报摊开在桌上。满帐的人看着那一排排数字,鸦雀无声。
半晌,有个小领地的领主先开口了,声音发虚:韩领主,咱们……还围吗?
这一问,像捅破了窗户纸。
围?围到什么时候?另一个领主接话,人家粮仓满着,武库满着,舰队在外头巡着。咱们的粮,还能撑几个月,你算过没有?
当初签密约,说好共筹军费三万石粮、两千兵。如今粮烧了大半,兵也折损了不少,望海城呢?连块墙皮都没掉!
当初说先弄死羊再分肉,如今肉没见着,咱们自己倒先瘦了一圈。
帐里吵成一团。韩领主听着那些话,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忽然发现,那张签了七个名字的密约,如今连纸角都卷起来了——就像人心,一点一点地卷边、发脆。
影彻把密会的详情报回望海城的时候,林昊正在工坊街口,看那位大娘叉着腰骂退第三个探子。
吵起来了。影彻简略地说了经过,有人已经明说打不得,有人开始算粮草账。韩领主压不住场了。
林昊点点头,没说话。
主君,要不要再加把火?影彻问。
火已经够旺了。林昊转身往回走,这时候再添柴,反而烧着咱们自己。让他们自己吵,吵到最后,总有人要先撑不住——那第一个撑不住的,就是咱们的突破口。
影彻若有所思地退下了。
这一日黄昏,林昊登上了望海城城头。远处,联军大营的炊烟,比上个月又稀了几分。他身边站着沈砚,两人望着同一个方向,都没说话。
半晌,沈砚开口:军备亮出去了,探子也把话带回去了。可光靠这些,撑不了多久。
林昊应了一声。
他们现在怕,是因为看见了炮。可人这东西,好了伤疤忘了疼。等风头过去,觊觎的心还会再长。
林昊转过头看他:你有什么想法?
咱们被围了快一年,外面的人,其实都在看。沈砚说,看咱们能不能撑住,看咱们值不值得交。这场围城,围住的从来不只是望海城——也是外人对咱们的一场考量。这时候,该让外面的人看看,望海城不光守得住,还值得交。
林昊听懂了。他沉默片刻,说:格里芬。
沈砚点头:格里芬。出使四大公国,走一趟海路。精灵公国、兽人公国、龙人公国、魔导公国——咱们跟他们都有旧交。让他们知道御海领眼下的处境,也让他们看看,御海领是块能共事的铁,还是块一围就碎的土。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林昊望着海平线上最后一点余晖,轻声说:也该让他们看看,望海城的朋友,不止于混乱之地。
城下,格里芬已经得了信,正在收拾行装。
他翻着海图,指尖在精灵公国和望海城之间的航线上一寸一寸地量过去。这条海路,他并不陌生——只是从前走,是贸易;这一回走,是替整座望海城,去敲开外面的门。
他合上海图,低声道:朋友。望海城的朋友,该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