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的船,是在一个海雾未散的清晨离开望海城的。
甲板上没挂使节的旗,也没装太多货物——这一趟,不为买粮,不为卖货,为的是替望海城讨一句。围城围了大半年,陆路断了,海路还敞着,商人们照常做生意,可没有哪个公国肯在明面上替御海领说一句硬话。联军赌的就是这个:只要外面的人不开口,望海城就是一座没人理的孤城,围久了,自然垮。
林昊要破的,就是这层没人理。
临走前,沈砚把一份名单交到格里芬手里,上面按亲疏远近排了序:龙人公国、魔导公国、兽人公国,最后才是精灵之森。他叮嘱道:前三家,去叙旧;最后这家,去求一句话。精灵最排外,最难开口,可它一旦开口,分量最重。你先把别的门都敲了,腾出工夫,再慢慢磨精灵。
格里芬把名单收进怀里,笑道:知道了,难的放后头。
他原以为,这一趟最难啃的骨头,在最后头等着他。
船先到龙人公国。
龙岛上的长老们听说望海城来人了,招待得热络。凯兰、莉娅是同族,当年龙人战士追随林昊的事迹,在岛上是一段佳话。可说到替望海城在明面上说句话,长老们却笑着摇头:格里芬,龙岛跟望海城的买卖,随时可以做。可龙岛孤悬海外,我们的话,传到那帮围城的领主耳朵里,怕是还不如一阵海风响亮。他拍了拍格里芬的肩,通商,行;替你出头,龙岛没那个分量,也没那个打算。
话虽直,理却实在。格里芬没有强求,喝了那杯酒,道谢离岛。
第二站,魔导公国。
山腹都市的炉火彻夜不熄,布鲁姆、琳赛的旧友们把格里芬迎进工坊,酒肉管够,热得烫手。可酒过三巡,大匠师一摊手,话说得也明白:格里芬,咱们矮人认死理——手艺归手艺,生意归生意。你要铁料、要配件、要图纸,我们连夜给你赶;可你要我们矮人举着锤子替你去骂阵,那不是我们的活计。他灌了口酒,再说了,望海城的工坊,传的是我们矮人的手艺。那帮人围你们的城,是眼红你们的炉火——炉火烧得旺,还用得着怕冷风?
格里芬听懂了。魔导公国愿意给料给货,却不愿在台面上站队。
第三站,兽人公国。
草原上的汉子最直爽,可隔着千山万水,那边的酋长们对混乱之地几个小领主互相咬的事,本就懒得关心。若不是雷克萨的面子,连格里芬的船都未必靠得了岸。酋长们围着篝火听了半晌,最后大手一挥:雷克萨的兄弟,就是草原的朋友!可草原离你们那儿太远,我们的话,说了也白说。你要粮、要兵,草原可以给;要一句话?草原人的话,不值钱,不如给你们几匹好马实在。
格里芬哭笑不得。三家走下来,通商都好说,声援都含糊。他坐在返程的船头,望着海面想:沈砚说得没错,最难啃的骨头,果然还在后头——精灵之森,向来连使节都不肯轻易放进林子,要他们开口替一座人族的城说话,谈何容易?
他正盘算着到了精灵之森该怎么开口,一封急信先追到了船上。
信是望海城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格里芬看完,愣在原地,把信又读了一遍。
信上说:精灵王遣使者已至望海城,愿与御海领通商结好,正等候主君回话。
格里芬捏着信,半天没回过神。
他跑遍龙岛、山腹、草原,三家都只肯通商、不肯开口——他原以为最难的那道门,他还没登门,门里的人竟先一步把门打开了?
精灵王……派使者来了望海城?格里芬喃喃道,随即一拍大腿,朝船工喊道,调头!回望海城!
船赶回望海城港的时候,天色将暮。
格里芬一路小跑进了议事厅,正看见林昊坐在上首,厅中客位上坐着一位青袍老者——那人身量清瘦,耳廓尖长,眉眼间带着精灵族特有的疏淡,可望向林昊的目光里,却透着几分真切的和气。
影彻迎上来,低声对格里芬道:精灵王座下长老,柯莱尔。三日前到的,比咱们的船还快。
格里芬压下气喘,上前见礼。
柯莱尔长老起身还礼,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格里芬阁下,老朽奉陛下之命而来。陛下听闻御海领被七家领地围困之事,甚为关切。他顿了顿,陛下让老朽带一句话给林昊领主。
厅里静下来。
柯莱尔望着林昊,一字一句道:精灵的友谊,从来不辜负真诚的人。
这四个字落地,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响。
格里芬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一趟海路的颠簸,都值了。他跑了三家公国,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换来的一句,精灵王隔着千里海路,轻飘飘地送到了望海城。
林昊起身,郑重一礼:劳长老回禀陛下——精灵今日的情分,林昊记下了。
柯莱尔长老还礼,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这是陛下的亲笔信,愿与御海领互通商路、结为友邦。使团已在精灵之森整备——待风语公主走完传承最后一关,便由她亲率使团东来,与望海城当面商定章程。
听到风语公主四个字,格里芬心头一动,下意识看了林昊一眼。
林昊接过信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神色如常地收好,道:使团东来,望海城必扫榻相迎。风语公主……我们也多年未见了。
柯莱尔长老微微一笑,没有多说,只道:公主临行前有言,她在圣树下,时时念着这座城。陛下也说——御海领值得交,精灵便交这个朋友。
使者被引去歇息后,议事厅里只剩自己人。
格里芬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林昊,又看向沈砚:我这一趟,白跑了?
不白跑。沈砚摇头,龙岛认了通商,山腹认了供货,草原认了人情——这些都会传到联军耳朵里。而精灵王这一句,才是真正压秤的。通商是生意,谁都做得;可精灵向来不与人结盟,这一回肯派使团、肯由公主亲自带队来,这份量,比十座炮阵都重。
林昊把精灵王的信收进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纹路,半晌,开口:传出去。让灰堡那边的人也知道——围城围了一年,围出一座精灵之森的朋友来。
影彻应声退下。
消息传得比风快。
第二日,望海城的告示栏前挤满了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精灵公国愿与御海领通商结好,使团不日东来!人群先是安静,随即爆出一阵喧腾。
精灵?那个连帝国使节都不肯放进林子的精灵?
他们肯跟咱通商,还派使团来?
咱领主的脸面,竟大到这份上了!
茶楼里,酒楼里,码头上,到处都在议论。有人数着指头算:龙人、矮人、兽人、精灵——四大公国,这下全跟咱走动上了。那帮围城的,围的是个什么?围的是半个大陆的朋友!
消息传到联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韩领主坐在帐中,听着探子一字一句地回报,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原以为围城围到这份上,外面的人早把望海城忘了——可精灵王这一句从来不辜负真诚的人,像一记闷锤,正正砸在他心口上。
精灵……他喃喃道,精灵怎么会替一座人族的城说话?
没有人能回答他。帐外,风呜呜地吹过营帐之间的缝隙,像谁在夜里叹气。
这一夜,联军大营里的灯,又熄了几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