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前半夜传进大营的。
韩领主在帐里坐了半宿,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本想压下——头一道命令就是封口,不许各营再嚼舌头。可封口令拦得住人嘴,拦不住人心。后半夜他披衣巡营,隔着帐篷,听见伙夫压着声嘀咕:精灵都跟望海城做起买卖了,咱还围个啥?马棚那头有人应和:围了一年,人家连块墙皮都没掉,咱倒先瘦了。
他巡了半圈,越巡心越沉。天亮前,他让人把各领领主都请到中军帐——再拖下去,人心就真散了。
密会设在黎明前,大帐里烛火通明。
七个席位坐了六个。灰狼领没来,只派了个家将,赔着笑说家主昨夜崴了脚,走不动道。韩领主盯着那家将看了两眼,没说话。灰狼领是他的表亲,是一年前头一个跟他拍板的人,如今连会都不肯亲自来——他心头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各位。韩领主清了清嗓子,先开口,昨夜的事,想必都听说了。我先给各位吃颗定心丸——来的不过是个长老,带的不过是一句话。通商归通商,打仗归打仗。精灵肯跟望海城做买卖,未必肯替望海城出头。密约还在,七家就还是一家。谁要是因为这阵风就缩了脖子——那才是真让望海城看了笑话。
没人接话。
这比吵起来还让他难受。一年前密约初签,这屋里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后来几次密会,虽也拌嘴,总还有人跳出来争执。如今他把话说尽,底下却静得像一潭死水——人人都低着眼,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半晌,靠山那位领主先撑不住了。他搓着手,赔着笑,声音发虚:韩领主,我不是说要散伙……我就是想问问,眼下的情形,咱是不是先撤了,观望观望?我这领小,家底薄,真经不起再耗了。
观望?韩领主眉头一拧,撤了再回来,望海城能让你?密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共御强邻——你今日撤了,就是把自己单拎出去,等它收拾完了旁人,头一个轮到的就是你!
靠山领主被他堵得说不出话,讪讪地缩了回去。
这时,包领主忽然笑了一声。
他一笑,帐里更静了。
韩领主,铁溪领入伙一年,出粮排第二,卡口子的兵死了七个、伤了二十三个——这些旧账,我今天不想翻。包领主端起茶碗,却没喝,只转了转,我只想问韩领主一句——你要我们加码再围,你灰堡的精锐,如今几成在前线?
帐里有人下意识看向韩领主。
包领主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我的人替你数过。联军大营里,灰堡的旗号最响,可那两营精锐,还稳稳扎在灰堡城里看家呢。你嘴上说共进退,真到了卖命的关口,你把家底焐在自己怀里,让我的儿郎拿命去耗——韩领主,这叫共进退?这叫拿我们当枪使!
包领主!韩领主一拍桌案,霍然站起,当初签密约,是你自己点的头!
是我点的头。包领主打断他,语气反而平了下来,可我没让你把这一仗打成一笔烂账。你当初拍着胸脯说,望海城孤家寡人,围上半年必垮。如今一年过去了——垮的是谁,你心里没数?
这话像根钉子,把帐里戳得漏了风。
灰岭领的葛领主本来端着茶碗看戏,听到这儿,也搁下了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韩领主,包领主话糙理不糙。别的不说,就说我那两座矿——你让我断了望海城的料,说它的工坊必趴窝。如今呢?人家从海路买魔导公国的铁,比我的矿还便宜。我那两山的石头堆着落灰,连问价的都没有。你拍着胸脯说撑不过半年——半年早过了,人家的粮价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起来:仗打到这份上,流血流粮的是我们,看戏的是你灰堡。你城坚粮足,一兵一卒没少,一个子儿没亏——这买卖搁谁身上,不得掂量掂量?
帐里彻底炸了锅。
靠山领主见有人出头,腰杆也直了些,跟着诉苦;几个小领的代表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家里撑不住了草料钱都凑不齐。也有人劝和,说都消消气,别让外人看了笑话。可劝和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一声高过一声的算账里——有人干脆把自家的出兵账摊到桌上,一笔一笔跟韩领主对,问凭什么灰堡的损耗记在公账上,别家的就没人管。
吵到最凶的时候,坐在角落的年轻领主忽然站了起来。
他脸色发白,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抖着手搁在桌上:韩、韩领主……昨夜有人往我帐门口塞了封信,没署名,我没敢拆。他喉结滚了滚,我这领子小,跟望海城又搭着边……这信,我不敢瞒,也不敢看。您看——是不是该当众拆了?
帐里霎时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韩领主的心,却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起这段日子灰堡城里刮的风,说七家里有人早跟望海城通了气,就等着事成之后倒戈。他盯着那年轻领主看了半晌,忽然冷声道:你昨夜收的信,今早才拿出来?这大半日,你是没来得及看——还是不敢让我看?
年轻领主的脸地白了:韩领主,我、我要是真跟望海城有来往,还敢把这信摆到您面前吗?
那谁知道呢。韩领主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万一你拆过了,又封回去,演这一出给我看呢?
这话一出,帐里几个领主的脸色都变了。葛领主皱起眉头,包领主则慢悠悠地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说不尽的失望。
韩领主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出不对,可骑虎难下,只能硬撑着补了一句:都别吵!今日谁也别想出这个帐——密约没散,七家就还是一体。谁私自跟望海城通融,谁就是七家公敌!
七家公敌?包领主缓缓站起来,掸了掸袖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韩领主,你连自己拉上船的人都不信,还谈什么七家一体?如今营里统共还剩几张桌子吃饭,你数过吗?你但凡还把我们当自家人,方才那话,你就说不出口。
他看也不看那封信,径直朝帐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铁溪领今夜就撤。撤之前,我把话说明白——我不是怕望海城,我是怕跟你这样的人绑在一张船上,连怎么沉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掀帘走了。
帐里死一般寂静。韩领主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葛领主叹了口气,站起身,朝韩领主拱了拱手,一个字没说,也跟了出去。靠山领主见势不对,慌忙起身,连招呼都顾不上打,小跑着溜了。年轻领主还僵在原地,半晌,才哆嗦着把那封信收回怀里,低着头退了出去。
一炷香的工夫,大帐里便只剩了韩领主,和那个始终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灰狼领家将。
韩领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哑声道:你们灰狼领,总不至于也——
那家将这才抬起头,神色为难,低声道:韩领主,家主让我带句话——灰堡的事,灰堡自己拿主意。灰狼领……就先不掺和了。
他说完,也起身走了。
韩领主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大帐,忽然抬手,把桌上那盏油灯猛地扫到地上。烛油泼了一地,火光在地上跳了两跳,灭了。黑暗里,他摸索着打开那只铜匣子,把那张签了七个名字的密约摸出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七家……他喃喃道,还剩几家?
第二天天没亮,铁溪领的大营便空了。包领主做事干脆,昨夜回去就点齐了人马,走得干干净净,连口锅都没留下。灰岭领紧随其后,葛领主没全撤,只把最精锐的一营人带了回去,说是矿上出了事。剩下那几家的营帐,也一夜之间瘪了一半。
最要命的是粮道。铁溪领一撤,押粮的民夫走了大半,联军的粮道当场断了一截。军需官算了一宿,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报:营中存粮,只够半月。
半月。半月之后呢?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答。
这消息,当天傍晚就摆上了林昊的书案。
影彻把密会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谁拍了桌子,谁掀了帘子,谁往谁帐里塞了信,谁临走又撂了句什么话。末了,他补了一句:铁溪领走了,灰岭领撤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打包了。那纸密约——怕连擦桌布都不如了。
林昊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那片稀稀拉拉的营火方向,看了许久,才淡淡开口:他们不是败给我们的。是败给了他们自己心里的那本账。
沈砚立在旁边,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四十里外那座联军大营的炊烟,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了——像一根绷了一整年的弦,终于自己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