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是被一声钟响叫醒的。
钟不是城楼上的晨钟,是码头了望塔上那口专报船讯的铜钟——平日里商船进港,撞三声;战船回港,撞五声。这一日清晨,铜钟却一口气撞了九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亮,撞得满城人都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九声?守城的兵丁揉了揉眼,九声是啥意思?
旁边眼尖的早就跳了起来,指着海面喊:船!好大的船!挂着绿旗——是精灵的船!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码头一路传进街巷。等望海城的百姓揉着惺忪的睡眼涌到码头边时,三艘挂着圣树纹章旗的精灵船,正披着清晨的薄雾,缓缓穿过江澜舰队让出的航道,朝港湾驶来。船身缠着藤蔓纹饰,船头立着翠绿的圣树旗,船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人——那是传说中的精灵,那个连帝国使节都不肯放进林子的精灵。
钟响的时候,林昊正在书房里看昨夜送来的军报。
他抬头,听那钟声一记一记地撞满九响,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放下笔,站起来,推开窗。海风裹着晨雾扑进来,隐隐能听见码头方向的喧嚷。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路过门廊时,正撞上匆匆赶来的沈砚。
主君,精灵的船到了。沈砚道,比咱们估的,早了两天。
林昊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江澜那边安排好了?
昨夜就派了快船去接,舰队在港湾外候了一宿,今晨引他们入港。沈砚跟在他身后,难得见自家主君步子迈得这么急,嘴角不由浮起一点笑影,主君,衣裳——要不要换一身?
林昊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穿了半宿的玄色长袍,摆了摆手:接自家人,换什么衣裳。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让厨房把灶热上,大姐那笼糖糕,该蒸了。
沈砚笑着应下,转身去安排。
码头上先是一片静,随即爆出一片喧腾。
真是精灵!活的精灵!
我就说嘛!前些日子告示上写的,精灵王派使团来——还真来了!
听说领队的是风语公主,精灵王唯一的闺女!
人群越聚越多,码头沿线的栏杆边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货的伙计,有拄着拐的老汉,还有学堂里溜出来的一群半大孩子,被人流裹着往前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恨不能把眼珠子都扔到船上去。
船队缓缓靠岸。跳板放下,先下来的是两排精灵武士——身量修长,耳廓尖尖,穿着银绿相间的软甲,步伐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他们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
甲板尽头,又一道人影正要现身。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低声问:哪个是公主?哪个是公主?
然后,船头出现一道身影。
墨绿色的裙摆被海风轻轻掀起,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尖长的耳朵从发间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粉。她站在船舷边,望了一眼码头上乌压压的人群,又抬头,望向人群尽头那道城墙——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一个方向,忽然就定住了。
人群不知何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林昊站在码头的高台上。
他没有穿那身接见外使的礼服,只着一件寻常的玄色长袍,腰间没佩武器,身边没带仪仗,连阿尔瑞克都远远缀在十步开外。他就那么站着,望着船头那道身影,神色平静,可攥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数年未见。
她站在船头,风拂长发,眉眼如初——还是当年那个在海边被他捡回来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揪着他的衣角,如今却披着精灵王族的荣光,从海的另一头,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
林茹婉也在看他。
隔着一整片码头的喧腾,隔着数年的风与浪,隔着圣树下漫长的传承与等待,她的目光穿过人海,落在他身上,忽然就笑了——眼眶先红了,嘴角却弯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话,都揉进这一笑里。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下跳板,穿过那两排精灵武士,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那两个字。
回来了。他说。
她望着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却很轻,很稳:嗯,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码头上爆出雷鸣般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整片海都掀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有妇人不自觉地抹眼泪,连那几个见惯了大场面的码头管事,都咧着嘴,把巴掌拍得山响。
林昊伸手,本想替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抬到一半,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妥,改成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一路辛苦了。走,回家——爹娘都等着呢。
林茹婉应着,目光却还黏在他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爹娘……身体都好吗?
好得很。林昊笑了一下,大姐昨儿还念叨,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糖糕,非说要做一笼新的给你接风。
林茹婉的眼泪差点没绷住,她偏过头,悄悄吸了吸鼻子,才又转回来,弯着眼睛道:那我可得好好尝尝,看看大姐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两人并肩往城里的方向走,身后的码头上,精灵武士抬着一箱箱的礼物鱼贯下船,有药材、有圣树祝福的信物、有精灵工匠的手作,看得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有人眼尖,认出了人群边上一位身着青袍、身量清瘦的精灵老者,低声惊呼:那不是柯莱尔长老吗?他不是早来了?
早来了是早来了,可那是替精灵王递话的。旁边有人接话,如今正主儿都到了,往后,咱望海城跟精灵之森的走动,可就名正言顺了!
这话说得在理。自打林昊下令把精灵表态的消息传开,城里的商人们早就在盘算:精灵公国向来不跟外人通商,这一回开了口子,头一份的买卖,谁能抢上,谁就能吃几年的红利。如今使团真的到了,那些盘算,便都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账。
林昊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喧腾,脚步不急不缓。林茹婉跟在他半步之后,落后了这些年,如今再走回这座城,脚下的每一块石板,都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她忽然开口:
围城的事……我路上都听说了。她顿了顿,这一年,你辛苦了。
林昊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声应了一句:不辛苦。守自己的家,有什么辛苦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回来了,这家,就更像家了。
林茹婉没再说话,只悄悄加快了半步,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一起朝着领主府的方向走去。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铺过码头,铺过街巷,铺向那座她离开了许多年、却始终没忘了路的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