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是从晌午就开始张罗的。
林母一早便差人采买了鲜鱼活鸡,林燕燕占了灶房,说要给妹妹蒸一笼糖糕,林汐把压箱底的那套汤谱都翻了出来。林岳特意让人把后园那桌挪到了正厅——这一顿,是给离家的女儿接风洗尘的家宴,自家人凑在一处,热热闹闹,谁也不许谈公事。
宴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林燕燕那笼糖糕端上来的时候,林茹婉差点没绷住——糖糕还是老样子,切成菱形的块,面上点着红枣,热气腾腾地冒着甜香。她小时候最爱这口,每次大姐蒸了,她都能连吃三块,吃得满嘴是糖,被林汐追着擦嘴。
尝尝,看姐的手艺退步没。林燕燕把蒸笼往她面前一推,嗓门还是那么亮堂。
林茹婉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糖汁在舌尖化开,甜得她眼眶一热。她低着头,把那块糕细细吃完,才抬起脸,笑着道:没退步,比小时候还好吃。
林燕燕咧嘴笑了,又觉得鼻子有些酸,赶紧转头去招呼林汐:二妹,把那道汤也端上来,茹婉小时候就爱喝你煲的汤。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林岳坐在上首,话不多,可目光一直落在林茹婉身上,那眼神,比看亲闺女还亲。林母更是拉着她的手说了半晌话,从路上累不累问到精灵之森的吃食合不合胃口,问得林茹婉心里又酸又暖,只能一遍遍地应着都挺好娘放心。
饭桌上的话题,起先都是家常,说着说着,不免绕到了眼下的局势上。林燕燕心直口快,正要说联军那边又撤了两家,被林汐在桌下扯了扯袖子,她立刻会意,嘿嘿一笑,把话头咽了回去,转而说起码头新到的那批精灵药材如何如何。
林茹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宴散之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林茹婉送走爹娘,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带着海的气息,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她正要转身回屋,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昊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她站在廊下,便道:睡不着?
她想了想,说,想去花园坐坐——小时候,我们常在那儿纳凉。
林昊没接话,只把灯笼往前照了照,示意她带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领主府后园那片小花园。
园子不大,却收拾得精心。一株老槐树撑开伞盖,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旁边是一畦四季不败的花。夜里的花香混着露水的潮气,淡淡地散在风里。林茹婉在石凳上坐下,仰头望了望那株老槐,轻声道:树长高了。
长了好些年了。林昊在她对面坐下,把灯笼搁在石桌上,你走那年,它才刚过墙头。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盏灯笼,明明灭灭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像是把话都攒到了嗓子眼,反倒不知从哪句说起。
半晌,还是林茹婉先开了口。
她讲起精灵之森。讲圣树如何在春天里抽了新芽,讲王族传承里那些古老得近乎神话的仪式,讲她如何坐在圣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听风穿过枝叶的声音,想着望海城的春天是不是也这么暖。她讲得很慢,像在跟老朋友说一段很远的路。林昊听着,偶尔应一声,没有打断。
末了,她忽然不讲了,话锋一转:该你说说了。
说什么?
望海城。她看着他,这些年,还有——围城这一年。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便从这几年望海城的变化说起。说码头怎么一年比一年忙,说工坊怎么一炉一炉地炼出新东西,说学堂怎么从一个院扩到三个院。说到围城,他没有诉苦,只三言两语带过——联军如何围,城里如何应对,海路如何一直敞着。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在他嘴里,都成了轻飘飘的几句撑得住。
林茹婉听着,眼眶却慢慢红了。
她太了解他了。越是把话说得轻描淡写,越是说明那段日子不容易。围城一年,城外的联军换了多少花样——断粮、封锁、流言、暗杀,她虽隔着海,可从柯莱尔长老的信里,从这一路商人的闲谈里,零零碎碎地拼出了个大概。她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几句,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知道吗,圣树底下那片草地,就是你当年给它治病时坐过的地方。
林昊一愣,看着她。
长老们一直留着那块地,谁都不让踩,说那是恩人坐过的她说着,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我传承到一半的时候,有一次险些撑不住——王族血脉里的东西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那天我靠着树干,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忽然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像有一股熟悉的力气托着我。后来长老们说,是圣树替我挡了大半。可我知道——她顿了顿,那是你的炁的味道。你当年留在它身上的那点东西,这么多年了,它一直替我留着。
林昊怔了怔,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树梢,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轻:所以,围城这一年,我虽然人不在望海城,可我一直没怕过。因为我知道——你在的地方,总能把日子撑过来。从前在圣树下是,如今在城墙上,也是。
这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林昊低头,看着灯笼里跳动的火苗,半晌,才轻声道:这些年,我也一直记着圣树下的约定。
她望着他,忽然伸出手,隔着石桌,握住了他的手。
林昊一愣,没有抽开。
她的手有些凉,声音却稳:以后,我帮你守。
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老槐树的影子落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暗色里。林昊低头,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放下了。
夜风穿过树梢,沙沙地响。林茹婉松开手,偏过头,佯装看那畦花,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然的轻快:那说好了——从明儿起,精灵使团的事,我管了。柯莱尔长老那些章程,我来跟格里芬对接,省得他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林昊也收回目光,应道,你是风语公主,使团的事,本就该你说了算。
还有,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联军那边要是再有什么动静——你可不许瞒着我。
林昊望着她,忽然笑了:不瞒你。往后有什么,都跟你商量。
林茹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道:那说定了。夜深了,你早点歇着——明儿还有一堆事呢。
她说着,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哥,能回来,真好。
说完,不等他应声,她快步穿过花丛,消失在回廊尽头。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把她那道影子拉得老长。
林昊坐在石凳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石桌上那盏灯笼,火光静静地跳着,把老槐树的新叶映得透亮。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方才被她握过的地方,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手背上。
夜风拂过,花香更浓了些。他仰起头,望着被树影筛碎的星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连风都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