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要把混乱之地拢成一家的话,不知怎么的,先在望海城传开了。
消息不是从议事厅漏出去的——那夜议事的几个人,嘴巴都严实。可架不住沈砚连日往舆图上画线、格里芬开始盘点北境的粮仓、影彻的人一趟趟往南边跑。望海城就这么大,几位统领又都是人精,没出三天,该知道的,心里都有数了。
最先憋不住的是雷克萨。
这日傍晚,他拎着一坛酒,大咧咧地闯进林昊的书房,把酒往桌上一墩,叉着腰问:老大,我问你一句话——外头传的,是不是真的?
外头传什么了?林昊正伏案写着什么,头也没抬。
说你要带咱们往南打!雷克萨一拍桌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领地,一家一家收拾了!
林昊这才放下笔,看着他,道:谁跟你说是了?
不打还能怎么着?雷克萨挠了挠头,那帮领主,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你跟他讲道理,他能跟你扯到明年去。
道理要讲,可道理后头,得跟着能讲道理的底气。林昊道,往南这事,是真的。可头一仗,不是跟人打——是跟荒地打、跟穷日子打。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城北那片没人认的野地垦出来,让流民有地种。
雷克萨愣了一下:垦地?那、那我这身本事,总不至于拿去犁地吧?
犁地怎么了?林昊笑了,你当年在草原上,不也帮人赶过牲口、圈过草场?兵要练,地也要种——兵练好了,是让人不敢欺负咱们;地种好了,是让跟着咱们的人,有口安稳饭吃。
雷克萨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行!老大说垦地就垦地,说打仗就打仗——反正你指哪儿,我打哪儿!这坛酒,先搁你这儿,等咱把南边收拢了,再开坛庆功!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一坛酒在桌上,酒坛子还晃了晃。
第二个来的是江澜。他没拎酒,拎的是一张海图。
主君,我听说要往南了。他把海图摊开,指着南边那段海岸线,南边那些领地,大半靠海。靠海的,我江澜的话就好使——海路一封,谁的货也出不去;海路一开,谁的日子先红火。您要拢南边,我这一路,先替您把海路探明白。
林昊看着那张海图,上头已经标了几处新画的锚点,笑道:你倒比我急。
不急不行啊。江澜也笑,陆路走得慢,海路走得快。等您把道理跟南边讲明白,我这儿船都该到三趟了。
他说完也不多留,卷起海图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主君,海路在,后路就在——这话,我撂这儿了。
夜里,凯兰来了一趟。他不像雷克萨那样咋呼,也不像江澜那样带图,只在书房门口站定,问了一句:主君,往南的话,空中这一路,归我。
归你。林昊答。
那我明日就派两队飞骑,沿着南边的边界线飞一圈。凯兰道,哪家寨子高、哪条路窄、哪片林子能藏人,我先摸清楚。打仗也好,讲理也好,天上有个眼睛,心里不慌。
林昊点了点头,道:辛苦了。记住,先看路,不惊扰百姓。
明白。凯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阿尔瑞克是最后来的。他没带酒,没带图,也没问话——他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林昊又埋头写东西,就安安静静地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林昊写完一页纸,抬头看见他,道:你不去歇着,坐这儿做什么?
守着。阿尔瑞克眼睛都没睁,老大要去哪儿,我跟着就是。
我去南边垦地,你也跟着?
跟着。他答得理所当然,老大犁地,我搬石头。
林昊失笑,没有再多说。他低头继续写那页东西——那是一份给白杨领、风丘领的文书,措辞改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妥帖。写着写着,他忽然听见门外又有人来——这回是格里芬。
格里芬手里捧着一沓册子,进门先看见雷克萨搁在桌上的那坛酒,又看见门口打盹的阿尔瑞克,挑了挑眉,道:看来我这是来晚了。
不晚。林昊放下笔,你手里拿的什么?
格里芬把那沓册子放到桌上:主君说要往南,我这两日把家底盘了盘。粮仓、库银、军械、商路——都在这儿了。他翻开第一本,指着一行数字道,围城那一年,咱们没伤了元气,倒是攒下不少家底。我粗粗算过——按三年打,钱粮够用;省着点,五年也撑得住。
林昊看着那沓账册,忽然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格里芬沉默了一下,道:主君要打,自然有主君的道理。我只管让这仗——不管是垦地还是打仗——不缺粮、不缺钱、不缺家伙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主君不是那种为了抢地动刀兵的人。您要往南,我心里其实踏实——这片地乱了几百年,总得有人收拾。与其等着别人收拾,不如咱们来。
林昊望着他,忽然想起这人刚来望海城时,满身都是灭门之仇磨出来的冷。这些年,那股冷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定了什么事就闷头往前走的稳当。
他道,账册我慢慢看。你让厨房热几个菜——雷克萨送了坛酒来,今晚就别空着了。
格里芬笑着应下,转身去安排。
那一夜,书房里摆了一桌简单的菜,雷克萨、江澜、凯兰、阿尔瑞克、格里芬、沈砚都在。没有正式的议题,没有正襟危坐,众人围着那张舆图,你一言我一语——说南边哪家的领主好说话,说哪条河能走船,说开春先种什么粮。
消息传得快,连林燕燕都听见了风声。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酱骨头推门进来,搁在桌上,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道:听说你们要往南?没人应声,她也不追问,只把盘子往雷克萨面前推了推,吃你的!打仗的事我不懂,我就一条——别让咱家小弟饿着、冻着。她说着,瞥了林昊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什么时候动身,提前说一声,姐给你们一人烙一袋干粮。
林汐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站,往屋里望了一眼,又悄悄走了。不多时,她差人送来一壶醒酒茶——那茶里添了几味解乏的草药,是她自己配的。
沈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望海城时,这还只是个海边的小镇子。那时候,围在这张桌子旁的,也不过是这几个人。
他端起酒碗,没有说那些场面话,只轻轻碰了碰林昊的碗沿,道:主君,这碗酒,敬往后这三年。
林昊也端起碗,与他碰了碰,道:敬往后这三年。敬这片地,从今往后的太平。
夜色渐深,酒碗空了又满。窗外的望海城,灯火如常,没人知道这一夜,这座城往后的路,悄悄拐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