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宣告，选在一个晴好的上午。
望海城议事厅被收拾得格外齐整——那面挂满旗帜的墙，如今只剩了一面金色海浪旗，孤零零地悬在最当中。围城时收起来的十三面同盟旗帜，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沈砚卷好，收进了库房最深处。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可来开会的人，看见那面空荡荡的墙，心里都明白了几分。
厅里摆了长桌，桌边坐满了人。陆军的雷克萨，海军的江澜，空中的凯兰，近卫军的阿尔瑞克，情报的影彻，医疗的莉娅，工坊的布鲁姆、琳赛，建设的瓦伦汀，生产的苏瑾，商路的艾德里安，政务的格里芬，还有立在林昊身侧的沈砚。林岳没来——他差人带了句话：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去凑热闹了。昊儿定的事，我放心。
林茹婉也来了。她如今是精灵使团的主事，坐在客席一侧，见林昊朝她看来，微微点了点头。
林昊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长桌上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人，有的跟了他十几年，从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时就在；有的半路来投，认的是他这个人、这条路。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把他们带上一条比围城更长的路。
屋里安静下来。他开口了。
各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一件事，要正式跟各位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这句话称分量：围城那一年，咱们守住了望海城。守城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咱们能守住一座城，可能守得住这片地吗？灰堡退了，可明天还会有别的；这片地几百年来，年年有人打仗，年年有人逃荒，城头的大王旗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地底下的白骨，一层叠着一层，从没少过。
我受够了。他说，我受够了看着混乱之地年年死人、年年逃荒。我受够了看着好好的地荒着没人敢种，受够了看着半大的孩子跟着爹娘逃荒，死在路上都没人知道名字。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旗角的声音。
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想明白了——这片地不是天生就该乱。是没有人立得起规矩，没有人压得住乱子，所以谁都不敢安生过日子。咱们望海城，比别家多走了几步——粮够吃、路够宽、娃有学上、病有医看。可这一步，只在望海城这一座城里，出了城，还是老样子。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面金色海浪旗上：所以，从今天起，咱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让这片土地，成为所有人的家园，而不是战场。
话音落下，厅里还是静。
静了几息。然后，雷克萨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把拳头往胸前一捶，捶得咚咚响。接着是江澜、凯兰、阿尔瑞克、影彻……一个接一个地起身。莉娅站起来时，眼圈有些红；布鲁姆和琳赛站起来时，矮人的身板挺得笔直；瓦伦汀、苏瑾、艾德里安也相继起身。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林昊看着这一张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意。他没有说那些多谢各位的场面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话都轻了。
他后退半步，郑重地抱拳，朝着在座的所有人，环环一礼：愿与诸君，共赴此志。
共赴此志！雷克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共赴此志！众人跟着应和。声音从议事厅里涌出去，惊起了檐下的鸟雀。
礼毕，众人重新落座。方才的激昂劲儿过去，桌上的气氛反而松了下来——正事谈完了，该谈的才是真章。林昊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道：往后的路怎么走，我和沈砚拟了个章程，还请各位一道过目。
他刚要开口细说，影彻忽然从门外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林昊的神色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对众人道：柳河领的领主到了城门口，说是专程来拜访。沈砚，你先陪各位议着章程，我去见见客人。
沈砚应下。林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金色海浪旗，轻声说了句：这第一步，来得倒比预想的快。
厅外，阳光正好。柳河领的领主——那位在围城前就受过望海城赈济的老实人——正站在城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他远远望见林昊出来，连忙迎上前，行了个大礼。
林昊扶住他，笑着道：柳河领主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
那领主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林领主，我听说……您要把城北那片没人认的野地垦出来？
林昊心念微动，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片地夹在白杨领和风丘领中间，两不管，荒了好些年。我打算出人出粮，先把地垦了，让围城时那些流民有地种。
我、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那领主连忙道，您不知道，前两年我领里遭了水，好些领民逃到那片地边上搭棚住过——如今仗打完了，他们回去是回去了，可地叫水泡过，种不出东西。我正愁怎么安置他们，就听说您要垦那片地。您要垦，算我一份！我出人，出种子——让那几户先回去种，种成了，他们有了口粮，我领里也少几张嘴要养。
他说得急，生怕林昊不答应似的。林昊望着他，忽然笑了：柳河领主，你可想好了？那片地两不管，你掺和进来，白杨领、风丘领未必乐意。
我怕什么！那领主一挺胸脯，随即又有些心虚地压低声音，再说了，那两家都跟咱老同盟有过交情，同盟散了，可人还在。您要垦地是好事，我跟着出把力，他们还能拦着不让种地不成？
林昊看了他片刻，道：这事，咱们进去细说。你若真愿意，往后那片地的收成，出力的领民得大头，你我两家各抽一成做公账——这规矩，先从柳河领立起来。
那领主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热，重重地了一声，跟着他走进了望海城的议事厅。
厅里，沈砚正陪众人议着章程，见林昊领了个生面孔进来，又看见那人脸上那点掩不住的郑重，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放下手中的笔，朝那领主点了点头，道：柳河领主来得正好——这章程里，正有一节，是讲往后跟各领怎么共事的，您听听，看妥不妥。
那领主连忙摆手：我一个大老粗，听得懂什么章程。我就认一条——跟着林领主，能让领民吃上安稳饭，那我柳河领就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