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纲定了,剩下的,是把它变成能落地的路。
林昊、沈砚、格里芬又关起门议了几日。舆图摊在桌上,朱笔添了又改,改了又添,到最后,沈砚把笔一搁,道:我想了想,这事得分三步走。每一步走稳了,再迈下一步。
他取过一张新纸,蘸了墨,一边写一边说:第一步,是把咱们自己的根扎稳。御海领这一年的家底要盘清楚,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同盟散了,可同盟留下的那些路子——商路、粮道、驿站、老交情——不能跟着散了。这些是咱们往前的脚力,脚力不实,走不远。
这里头,还有一层。格里芬补了一句,同盟散了,可老同盟里,并不是人人都跟咱们翻了脸。斯通菲尔德领的阿尔宾领主,当初头一个响应同盟,这些年跟咱们走动得也勤;风丘领的托雷斯、晨风领那位,也都是实心实意共过事的。这些人,往后要么是咱们往南递话的桥,要么是西边观望者的镜子——先把老交情焐热了,路就好走了。
林昊点了点头:这话实在。老同盟散的是那张纸,散不了这些年攒下的情分。阿尔宾那边,我亲自写封信去。
第二步,是收南边。一家一家地谈,愿归附的,地还是它的,领还是它的,只多一道共守规矩——减税、分田、办学、兴医,跟着咱们一起做。谈下来一家,就立一个样板;样板多了,后头的自然跟上。
第三步——他顿住笔,看着纸上那两个墨字,道,等南边、西边都收拢得差不多了,咱们就该把这几年攒下的规矩、章程、人心,拢成一个大东西。到那时候,御海领这三个字,就不够装了——该换个更响亮的名号。
林昊听到最后一句,抬头看了他一眼:更响亮的名号?你想过叫什么?
想过。沈砚道,主君,围城那一年,城里的百姓常说一句话——咱望海城能撑下来,是个奇迹。连柳河领那老实人,昨儿也念叨,说跟着望海城种地,是捡了个奇迹。我想着——若有一天,这片地真能不再打仗,百姓能安生过日子,那不就是个天大的奇迹么?
他蘸墨,在那张纸的抬头,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奇迹。
御海领也好,望海城也罢,说到底是一城一地。可这两个字,装得下整个混乱之地。他放下笔,看向林昊,主君,若真有那一天,咱们把这片地拢成一家——不如,就叫奇迹领
屋里静了静。
格里芬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道:这名字好。望海城是从一片荒滩上立起来的,如今这片地,也跟当年那片荒滩差不多——什么都没有,只有人。人肯下力气,地就会长庄稼;人心齐了,什么事办不成?
林昊没有说话。他望着纸上那两个字,望了很久。窗外的日头从东走到西,屋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催他。
末了,他伸手,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道:奇迹领……这个名字,现在叫,早了。
沈砚道:是早了。所以我把它写在方略的扉页上——不急着用,等咱们真把这片地走通了,再把它亮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桩事,得从现在就做起来——归附者保领地、得新政这句话,我已经让人誊抄了几十份,准备一家一家送出去。可光送话不够,那些领主心里都揣着一杆秤,称的是自己那点家底——归附了,地还是不是他的?家族的体面还在不在?儿孙的出路有没有?这几点不想透,话说得再漂亮,人家也睡不着觉。
那就把话说到根上。林昊道,归附了,领地还是他管——只要不违背咱们共同的规矩,他领里的事,咱们不插手;他的家族,照旧在领里有体面、有产业;他要是愿意,儿孙还能送到望海城的学堂来念书。咱们要收的,从来不是他那顶帽子,是这片地从此不打仗。帽子他戴着,只要戴得正,咱们还替他扶一扶。
沈砚琢磨着这番话,缓缓点头:主君这是把的分量,从挪到了上。领主的帽子不摘,可帽子底下的规矩,换了新的——这一换,换的是几百年的老路。
正是这个意思。林昊道,帽子是脸面,得给人留着;规矩是里子,得换实的。里子换好了,帽子戴得才安稳。
他提起笔,在那张方略的扉页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林昊凑过去看,见是八个字:
步步为营,王道归心。
这八个字,是这套方略的骨头。沈砚道,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每走一步,都要让跟着咱们的人,心里服气。
林昊看着那八个字,点了点头,道:方略是定了。可方略是纸上的,路是脚底下的。第一步的,得扎在哪?
扎在两件事上。格里芬翻出他的册子,头一件,是粮。开春在即,地要种、人要吃——御海领的粮仓要满,往南递话、往西通商,手里有粮,腰杆才硬。第二件,是路。路通了,货能走、人能走、信也能走——路是这片地的血管,血管不通,说啥都是白搭。
粮和路。林昊重复了一遍,道,那就从这两件抓起。沈砚,粮的事你盯着——开春的种子、农具、耕牛,一处不能缺。格里芬,路的事归你——先修通望海城往南到柳河领那一段,让垦地的、运粮的、走商的,都有条好路走。
两人应下。
沈砚把那卷方略卷好,递到林昊手里:主君,这份东西,从今日起,就是咱们往后三年走路的地图。它不厚,可就这薄薄几页纸——纸上的路,够咱们走很久。
林昊接过那卷纸,没有立刻打开,只道:地图是死的,路是活的。走偏了,咱们再改;走对了,就一直走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方略上那句愿归附者保领地、得新政——这话,得说在前头,也要做在前头。南边第一个谈下来的样板,得让人家实实在在尝到甜头——税怎么减、田怎么分、学堂怎么开,一条一条摆出来,让人看得见、摸得着。样板立住了,比咱们跑十趟都管用。
明白。格里芬道,样板的事,我亲自盯。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城北那片野地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吆喝——是垦地的流民们收了工,正往窝棚走。林昊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那卷薄薄的方略,好像已经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夜里,他把那卷方略放在枕边。临睡前,他翻开扉页,又看了一眼那八个字——步步为营,王道归心。
他轻声念了一遍,合上卷轴,吹灭了灯。
窗外,望海城的灯火如常亮着。可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座城要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