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城里的商号掌柜们。
那天他刚从南边的粮站回来，脚还没站稳，格里芬就迎上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笑：主君，城东绸缎行的赵掌柜、码头货栈的钱掌柜、还有粮行、铁行的几位，联名递了张单子来——您看看。
林昊接过单子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各商号认捐的东西：绸缎行捐布五百匹，说是给兵做冬衣；货栈捐了两船桐油，说是给军械上油防锈；粮行认捐三千石粮，铁行捐了三千斤好铁。单子末尾，还缀着一行小字：望海城养兵，是替咱们守路。咱们出不了力，出点物，应该的。
林昊看了半晌，道：这单子，是谁牵的头？
赵掌柜牵的头。格里芬道，他说，围城那一年，要不是望海城的兵顶着，他那绸缎行早让联军抢光了。如今领主要领着兵往南，他们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出点东西，表表心意。
林昊没有立刻应下。他想了想，道：东西，我收。可账要记清——这些捐的物，都按市价折成钱，记在公账上。往后打了胜仗，论功行赏，这笔账要还。
格里芬一愣。
林昊道，百姓捐东西，是心意；咱们记着账，是规矩。心意咱们领了，规矩不能丢——要是拿了百姓的东西不记账，往后这风气就坏了。让赵掌柜他们放心——捐的东西，一文不少地用在兵身上；打的欠条，也一文不少地记在账上。
格里芬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办了。
商号捐物的事传开后，城里的匠户们先坐不住了。
铁匠铺的老师傅，连夜打了三百把镰刀，说是给垦地的流民用的——他们种出粮来，当兵的才吃得饱。木匠行凑了一批车辕和轮子，说是给粮站的车换的，旧轱辘走远路不经磨。连城里几个绣坊的妇人，都凑到一块儿，赶制了上千双布鞋——说是当兵的走远路，脚上得舒坦。
望海城的茶馆里，那段日子也热闹。有个说书先生，把围城那年的旧事编成了段子，每日讲一回——讲江澜的舰队怎么在风浪里截住联军的粮船，讲凯兰的飞骑怎么在夜里烧了灰堡的军粮。讲到热闹处，满堂喝彩。有人听着听着，忽然一拍桌子：讲这些做甚！眼下领主又要领着咱往南了——咱也得出把力！话音没落，就有人响应，当场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新的棉袄脱下来，叠好，说是捐给新兵穿。茶馆掌柜的看得哭笑不得，连忙拦住：您老先把袄穿上，这天还凉着呢！要捐，明儿个上库房捐去！
这些话、这些事，一样一样传进林昊耳朵里。他没有拦着——百姓要出力气，他不能冷了这份心。他只交代格里芬一句：捐物的，都记账；来帮忙的，管顿饭。别让大伙儿的热乎劲儿，凉在咱这儿。
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可一件一件堆到库房门口时，格里芬看着那堆得小山似的物资，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他蹲下去，拿起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这鞋，纳了一个月吧。他轻声道。
纳鞋的婶子说，管库的小吏道，她儿子去年应征入了伍，如今在营里当兵。她纳鞋的时候念叨——俺儿穿的鞋，也是别人家娘纳的。多纳一双，说不定就轮到俺儿脚上。
格里芬把那双鞋放回去，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库房，把那堆物资一件一件登记造册。他登记得很慢，很仔细——他知道，这每一件东西后面，都站着一户人家，一颗心。
真正让林昊心里发烫的，是一个傍晚。
他出城去看新兵的营房，回来时路过城门口，被一个老汉拦住了。那老汉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身边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那后生穿着新发的军服，胸脯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刚入伍的新兵。
老汉拉着林昊的袖子，道：领主大人，俺是城西种地的，姓周。这是俺儿子——他今儿个报名当兵，俺来送送他。
林昊看了看那后生，又看了看老汉，道：周大爷，您儿子当兵，您舍得？
老汉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舍不得，咋舍不得。可就俺一个舍不得——俺孙子今年五岁，赶明儿也到了躲战乱的年纪了。俺活了五十多年，躲了半辈子仗——年轻时候躲大领抢地，中年躲灰堡围城。俺躲够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俺跟他说——你去跟领主打仗，不为别的，就为以后俺孙子，不用再跟着俺躲战乱。
那后生被爹拍得眼眶有点红，梗着脖子道：爹，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打，把仗打完，回来种地。
老汉了一声，道：打完了仗，地有的是——领主说了，归附的地方，都分田。到时候你回来，咱爷俩多种几亩。
林昊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对父子，半晌，才郑重地抱了抱拳：周大爷，您这话，我记下了。您儿子在营里，我当自家兄弟看。往后仗打完了，这片地要是还有一处让孩子躲战乱——那就是我林昊没把事办成。
老汉连忙摆手：领主大人言重了，言重了！他拉着儿子，絮絮叨叨地又叮嘱了几句，才目送那后生跟着队伍，一颠一颠地往军营的方向跑去。
林昊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后生的背影混进新兵队伍里，又望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扛着锄头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孩子的。他们脸上，有春耕的忙碌，有日子的安稳，有送儿从军的那点不舍，也有盼着往后能更好过日子的那点念想。
他忽然想起那年同盟刚散的时候，沈砚对他说过的话——百姓的脚，会自己走向让他们吃饱饭的地方。
如今看来，这话不假。他望着城门口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这劲儿，比打一场胜仗还让他觉得踏实。
夜里，他把今天的事，跟沈砚说了。沈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主君，你今儿在城门口收下的那句话——不为别的，就为以后俺孙子不用再躲战乱——这句话，比咱们方略上写的任何一条章程都重。
我知道。林昊道，方略是写在纸上的，那句话，是刻在人心上的。往后咱们每走一步，都得想想这句话——别辜负了那些送儿从军的人。
窗外，夜色沉沉。望海城的灯火，一层一层地亮着，照着一城的安稳。而城外，那些新兵营里的灯火，也在夜色里亮着——那是明日要踏上长路的人，正在今夜，养着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