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一日，林昊在书房里最后核对一遍行军的清单，林茹婉推门进来了。
她没有绕弯子，进门就道：哥，我要跟你一起走。
林昊握着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她：你跟我走？望海城这边——
望海城有你爹娘、有你大姐二姐，还有柯莱尔长老坐镇。林茹婉道，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南边不一样——南边，用得着我。
她把一份单子放在他案头：精灵使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柯莱尔长老坐镇望海城，主持使团的日常事务。我随军走，路上精灵的医者、药师，我都能调得动。
林昊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笔，看着她，道：茹婉，你可想好了？这一去，不是去精灵之森那样的安稳地方——是要打仗的。路上风餐露宿，说不定还有刀兵之险。你一个精灵公主，跟我去受这个苦做什么？
精灵公主怎么了？林茹婉望着他，精灵公主也是从小在望海城长大的——你忘了，我小时候跟着你满城跑，什么苦没吃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了，你这一去，带的兵要打仗，医者要跟着救死扶伤。精灵的医者、使者、斥候——这些，我都做得。旁的不说，单说医术——我这几年在精灵之森，跟着药师们学了不少圣树传下来的医理，外伤、内症、时疫，都能上手。莉娅的医队再好，多我一个懂精灵药的，路上就多一分把握。
林昊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精灵的医药之术，确实是这片大陆上数一数二的——有她在，军中的伤病，能少折损不少人。
可他还是犹豫：你走了，望海城这边——精灵使团的事，谁来主理？
柯莱尔长老资历老、威望足，使团交给他，出不了岔子。林茹婉道，再说了，望海城离南边又不远——真有什么大事，快马两三日就到，我随时能回来。
她见林昊还不松口，又补了一句：哥，你可别忘了——你要去打的地方，将来也是我的家。你替这片地立规矩的时候，我不能只站在城头看着。
林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太了解她了。她看着温温柔柔，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小时候是这样——她要跟着他去码头看大船，他嫌她小不肯带，她自己偷摸跟了一路，最后在沙滩上哭鼻子，还是他背回来的。如今长大了，那股拗劲儿，一点没变。
他正要再劝，门外传来林母的声音——她不知何时来了，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先看了看林茹婉，又看了看林昊，道：茹婉要跟着去，就让她去吧。
林昊道，您怎么——
我方才在廊下听见了。林母把汤放在桌上，看向林茹婉，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几分了然，茹婉这孩子，从小就不是能闲住的性子。你让她留在城里干等着，她心里比跟着你去还难受。再说了——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林茹婉的手，她这一身本事，是该到用得着的地方去使。
林茹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原以为，最难说服的是林昊，没想到林母先替她说了话。她低下头，轻声道：娘，您放心，我跟着医队走，平平安安的。
林母点了点头，又转向林昊，语气里带着叮嘱：昊儿，茹婉跟着你，你就多照应着她——她虽是精灵公主，可在娘心里，她跟你大姐二姐一样，都是娘的孩子。
林昊望着母亲，又看了看林茹婉，半晌，才道：我知道了，娘。
他叹了口气，道：茹婉，你非要跟着，我也拦不住你。可有一条——军中的事，你得听我安排。你带着精灵的医者和药师，跟着莉娅的医队走，在后队。前头有刀兵的地方，你不许去。
林茹婉答应得痛快，我跟着医队走，不给你添乱。
还有。林昊又补了一句，真到了要紧关头——你得答应我，先护好你自己。
林茹婉望着他，忽然笑了。她道：这话，我原样还给你——真到了要紧关头，你也得先护好你自己。
林昊被她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怎么接话。半晌，他才无奈地摇了摇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随中军一起出发。
林茹婉却没有走。她站在书案前，看着林昊，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林昊问。
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总是你带着我，去哪儿都带着我。赶集，逛庙会，去城外的山上看花……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跟着你，去哪儿都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后来我在精灵之森住了那么多年，学了一身本事。可我心里一直记着一句话——从前是你看顾我，往后，我陪着你。
屋里静了静。
林昊怔怔地望着她。灯下，她的眉眼温柔，像很多年前那个揪着他衣角的小丫头，又像如今这个能独当一面的精灵公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只化作一个低低的字：
这一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是把什么说定了似的。
林茹婉没有再多说。她朝他笑了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道：哥，我回去收拾行装了。你——也早些歇着。后日，路长着呢。
她说完，不等他应声，便推门走了。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林昊坐在书案前，望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他在海边捡到那个失忆的小姑娘。那时候她浑身湿透，怯生生地揪着他的衣角，像一只迷了路的幼鸟。他把她带回家，给她取了名字，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她从怯生生的丫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从前是你看顾我，往后，我陪着你。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觉得，这趟往南的路，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他低下头，继续核对那份行军的清单——可笔下的字，却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那一夜，精灵使团暂住的院子里，柯莱尔长老也接了一道令。他听完，捋着长须，没有多问，只道：公主殿下的意思，老朽明白了。使团的摊子，老朽替她守着——请转告殿下，望海城有老朽在，让她安心随军。
送令的人走后，柯莱尔长老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南边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位公主殿下初回精灵之森时的模样——青涩、忐忑，眼里却藏着一股认定了就不回头的劲儿。如今，她要跟着那个人，去趟一条谁也没趟过的路了。
殿下长大了。他轻声道，那孩子，也长大了。
窗外，月色正好。明日，就要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