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两日的晚上,林昊回了家。
说是回家,其实领主府就在望海城里,他平日也常回来。可这一晚不一样——再过两日,他就要带着大军往南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他自己也说不好。
他进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摆了一桌菜。林母正在灯下等他,见他进来,忙起身道:回来了?快坐下,菜刚热好。她嘴上说得平常,可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
林岳坐在上首,面前搁着一碗酒,见他进来,没有多话,只抬手示意他坐。林燕燕和林汐都在——林燕燕在灶房和堂屋之间进进出出,端菜、添汤,忙得脚不沾地;林汐坐在灯下,面前搁着一个小包袱,正往里一样一样地装着东西。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菜是好菜,都是林昊爱吃的——酱骨头、红烧鱼、一碟时新的青菜。可这一顿饭,吃得比往常安静。林母不停地给林昊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路上吃不着家里的饭了,夹着夹着,眼眶就红了。
林昊放下筷子,道: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林母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道:我知道。我就是……想到你要走那么远的路,心里不踏实。她说着,起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捧着一只小布包出来,塞到林昊手里,这是我去庙里求的护身符。你贴身带着——娘不在你身边,让这符替你挡挡。
林昊接过那只布包。布包是新的,针脚细密,里头缝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他握了握,道:娘,我带着。
林岳一直没怎么说话。等饭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碗,看着儿子,道:昊儿。
林昊抬头:
林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小的时候,我带你上城头,指过南边那片地。那时候我跟你说——那片地荒了几百年,要是有人能把它种明白,那才叫本事。他顿了顿,如今你要去做这件事了。爹帮不上你别的忙——爹老了,上不了马,抡不动刀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很实:放手去做。御海领,有我们守着。
林昊望着父亲。他忽然发现,父亲的两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白了。围城那一年,父亲虽然退了位,可一直没闲着——帮着安抚百姓、调停纠纷,忙前忙后。如今他坐在灯下,脊背已经不似当年那般挺直,可那双眼,还是亮的。
林昊郑重地点了点头:爹,你放心。御海领的家,交给您和娘;外头的事,交给我。
林燕燕在旁边听着,忽然一拍桌子:行了行了,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她转向林昊,叉着腰道,阿昊,姐跟你说——出门在外,打不过就叫人!咱望海城的兵多着呢,你一声令下,姐随时都能上!
林昊笑了:姐,你可是雷火双属性,我哪舍得让你上阵。
上阵怎么了!林燕燕瞪眼,你别瞧不起人!当年要不是你拦着,我早跟着雷克萨去打仗了!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不给你添乱——我在家守着爹娘,把咱们家这一亩三分地看好。
林汐没说话。她等姐姐说完了,才把那小包袱推到林昊面前,轻声道:里面是些伤药——跌打的、金创的、退烧的,都分了包,纸包上写着用法。还有几贴我自己配的,专治水土不服。她顿了顿,你从前出门游历,都是我给你备药。这回走得更远,药也多备了些。
林昊接过那个小包袱。包袱不大,却沉甸甸的——他知道,那是二姐熬了多少个夜,一味一味地配出来的。他道:二姐,辛苦了。
林汐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辛苦。你平平安安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一顿家宴,吃了大半个时辰。散席时,林母又拉着林昊叮嘱了半晌——路上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裳、遇事不要逞强……那些话,林昊从小听到大,从前觉得絮叨,如今听来,却每一句都舍不得漏掉。
他一一应着,最后道:娘,我记下了。您和爹在家,也要保重身子。
他走出堂屋时,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他正要回自己屋里收拾行装,一转身,却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林茹婉。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灯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眉眼被灯光映得温柔。她没有进来打扰他们一家人的话别,只静静地站在廊下,像是等了很久。
林昊走过去,道: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她轻声道,知道你今晚要回家吃饭,我没进去——你们一家人说话,我不该打断。
林昊道:你也是家里人。
林茹婉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枚翠绿的平安结,编得精巧,绳结上缀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叶子泛着温润的光。
我编的。她道,用的是精灵之森的法子——这叶子,是圣树上的。父王说,圣树的叶子,能佑人平安。
林昊接过那枚平安结。叶子在他掌心,微微发着暖。
他看了半晌,道:你父王不是说,圣树的叶子,不能随便摘吗?
我没摘。林茹婉道,是它自己落下来的——落在我肩头。我想,这大概就是它想跟你走的意思。
林昊握了握那枚平安结,收进怀里,与母亲给的护身符放在一处。
他望着她,道:茹婉,我这一去——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你不用跟我说那些等我回来的话。你想去哪儿,我拦不住你——可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会记着,有个地方,等你回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家了,就看看那枚叶子——它从精灵之森来,也会替你守着回家的路。
林昊望着她,忽然觉得,这满院子的月光,都不及她眉眼间那一分温柔。
他轻声应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哥,平安。
林昊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夜风拂过,院子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他低头,又看了看怀里那枚平安结,轻轻按了按,才转身进屋。屋里,灯还亮着。他把自己那身玄色劲装取出来,又叠好;把二姐备的药包、母亲给的护身符、还有那枚平安结,一样一样,放进贴身的行囊里。放好了,又取出来,重新放了一遍——像是怎么放,都怕委屈了哪一样。
行囊整理妥当,他仍坐在灯下,望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出远门游历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母亲也是这样替他收拾行囊,一样一样地放,放了又取出来重新放。
那时候,他去的地方,是去见识这片大陆;如今,他去的地方,是要把这片大陆的一个角落,变成家。
他躺到榻上,却迟迟没有睡意——他知道,今晚睡不着的,不只他一个人。
那一夜,领主府的灯,亮了很久。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送别那个要远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