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三领连下的消息，像一阵风，从南往北，刮遍了整个混乱之地。
最坐不住的，不是那些素不相识的小领，而是当年跟望海城同坐一张圆桌的老同盟成员。
同盟散了有些年头了。散的时候，各领各自回去守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嘴上说着好聚好散，心里其实都明白——那张签了字的章程，从散会那天起，就成了一张废纸。这些年，有人跟灰堡走近过，有人跟东帝国的商队眉来眼去，有人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如今听说望海城一路往南，兵不血刃连收数领，又把新政一样一样地铺到了新归附的地界上——那些老同盟成员的心，便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说不清是痒，还是慌。
最先坐不住的是风丘领的托雷斯。
风丘领是老同盟里最先倒戈投靠望海城的——当年东帝国阵营里，他第一个转向。这些年同盟散了，他也一直跟望海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往来。如今听说望海城南征，他连夜派了亲信到石城，求见林昊，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咱们是老交情了——望海城往南，我风丘领要不要跟着动一动？
林昊在石城见了他。他没有给准话，只道：托雷斯领主，风丘领跟望海城的交情，这些年没断过。可跟着动一动这句话，我听着，像是想搭车——又怕车翻了砸着自己。
托雷斯被他点破心思，有些讪讪，干笑道：林领主说笑了。我这不是……想问问行情嘛。
行情就是——林昊道，愿意跟望海城并肩走的，望海城以诚相待；只是站在路边看的，望海城也不勉强。风丘领跟望海城有旧交，这份交情，望海城记着。可要是想借着旧交，只占便宜不出力——那这车，风丘领还是别上了。
托雷斯脸上的笑，渐渐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林领主，我明白了。容我回去，跟领里的人商议商议。
他走后，沈砚道：托雷斯是想搭车——可风丘领到底是老同盟，跟咱们有旧。就这么晾着，会不会寒了老交情的心？
不是晾他。林昊道，是给他把话说清楚。老交情归老交情，可往南这件事，是动真格的——风丘领要是真心想并肩，望海城欢迎；要是只想在旁边看热闹、等好处，那这份，往后也处不长久。话不说透，日后反倒生分。
托雷斯之后，又有几家老同盟的成员陆续来探口风。
不是人人都像托雷斯那样愿意当面把话挑明。有个领地的使者，是趁着夜色悄悄摸进石城的，进门便压低声音道：林领主，我家领主说了，跟望海城并肩可以——可万一往后……望海城做大，会不会回头把我们也收了？我家领主想求个准话。
林昊看着他，道：这话，你家领主问得实在。我回他一句实在的——望海城收地，收的是那些欺压百姓、拦路设卡、跟咱们作对的地。你们家若善待百姓、不设卡、不跟望海城作对，望海城为何要收你？反倒是——他顿了顿，咱们若是并肩把这片地的规矩立起来，你家领主的位子，只会坐得更稳，而不是更悬。
那使者琢磨着这话，连夜回去复命了。
还有一家更谨慎——既不派人来，也不回信，只暗地里让商队盯着望海城的一举一动，想等南边的硬仗打完再下注。影彻的人发现后，报给林昊。林昊道：由它看。它愿意等，就等——等咱们把该做的做完了，它自然知道该往哪边站。
斯通菲尔德领的阿尔宾，是最实诚的一个——他当年头一个响应同盟，这些年也没跟望海城生分过。他来石城，不为试探，而是开门见山：林领主，我斯通菲尔德领，愿意跟望海城走到底。旁的我不懂，我就知道——这些年，跟着望海城，我领里的百姓没饿过肚子。
林昊握着他的手，道：阿尔宾领主，斯通菲尔德领这份心，望海城领了。往后往南走，斯通菲尔德领是望海城的老兄弟——不是客，是自家人。
可也有几家，态度微妙得多。有人忌惮——怕望海城做大之后，回头把自己吞了；有人观望——想等望海城跟灰堡那几家的硬仗打完，看个结果再下注；还有人暗地里跟东帝国的商队牵线，想着两边下注，谁赢跟谁。
影彻把这些人的动向，一条一条报给林昊。林昊听完，没有发作，只道：愿者来，不勉强。各人有各人的算盘——有人想并肩走，有人想骑墙看，有人想等结果。这些都随他们。
那要是他们一直等着呢？影彻问。
等着就等着。林昊道，他们等，咱们不停。南边一路收过去，新政一路落下去，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等他们看明白了，天平自然会往这边偏。可有一条，我得跟他们说明白——
他顿了顿，道：路只有一条。是并肩走，还是被远远甩在后头——这个选择，迟早要做。现在不做，等咱们把南边都走通了、把规矩都立起来了，那时候再做选择，可就晚了。
影彻琢磨着这番话，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家主君说的被远远甩在后头这几个字，比任何刀兵都让人心里发沉——那不是威胁，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事实：这条路越走越快，愿意并肩的，还能占个好位置；犹豫着不迈步的，等路走远了，再想追，就追不上了。
这一夜，几封书信从石城大营发出，送往那些观望的领地。信上没有一句威胁，只有一段话——望海城往南的每一步，新政落地的每一处，减税分田的数字，学堂医馆的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信，让它们自己掂量。林昊道，望海城不逼谁——可望海城做的每一件事，都摆在明面上。看得见的好处，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果然，信送出去后，观望的天平，开始一点一点地倾斜了。
先是两个从前跟望海城若即若离的老同盟成员，先后派了使者来，语气从探探口风变成了商议归附的章程；接着，一个一直骑墙的小领，也悄悄递了话来，说愿意先让望海城的新政小组进领，看看新政怎么落地。
沈砚把这一份份回音摆到林昊案头时，道：主君，天平，开始往这边偏了。
林昊望着那一沓文书，道：这才刚刚开始。等南边再收几领，等新政的好处再传开几处——到那时候，天平就不只是偏了，是直接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