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往南走得越顺,登门的人便越多。
自打柳坪、禾川、白水三领归附的消息传开,石城这座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便成了混乱之地南来北往的焦点。有来讨新政章程的,有来打听归附门路的,也有来叙旧攀交情的——林昊每日要见好几拨客人,忙得脚不沾地。格里芬打趣道:主君,再这么下去,石城的茶馆怕是要不够用了——光接待各方来的,就得包下三条街。
这一日,石城的议事厅里,一下来了三拨客人——都是当年同盟的老成员。他们不是来探口风的,是联袂而来,摆出一副老兄弟叙旧的架势,进门先叙当年,再提旧谊,绕了半天的弯子,才终于露出真意。
领头的是一位姓邓的领主,当年同盟理事会里,他也坐过一把椅子。他端着茶碗,笑呵呵地道:林领主,说起来,咱们可是老交情了——当年同盟初建,咱们同坐一桌,那份盟书,是签了名、按过印的。如今望海城发达了,咱们这些老兄弟,是不是也该沾沾光?
林昊道:邓领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那我可就直说了。邓领主放下茶碗,咱们几个的意思——当年同盟的章程,如今虽说不作数了,可那份守望相助的情分,总还在吧?如今望海城往南,一路收地,收得顺风顺水。咱们几个想——是不是能借着这股东风,也把各自的领地,跟望海城到一处?
他特意咬重了字,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嘛,得讲究个法子——不能跟那些新收的小领一样,又是减税又是分田的折腾。咱们是老同盟,理当有些优待——地还是我们的,兵还是我们的,税嘛,也还按老规矩。望海城往南打下的新地,咱们跟着分一杯羹,这就够了。
他话音落下,另外两个领主也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咱们是老兄弟,总得跟那些新来的一视同仁中,再高看一眼吧?
林昊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邓领主,道:邓领主,你说的,我听着,不像是并肩——倒像是在咱们车上占个座,车钱却不肯掏。地是你们的,兵是你们的,税按老规矩,好处还想分一份——那你们给望海城什么呢?
邓领主一愣,随即笑道:咱们给望海城……给的是这份老交情啊!
老交情。林昊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邓领主,老交情,望海城记着。可老交情,不是用来做买卖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挂在墙上的舆图前,道:同盟已经死了。那张章程散了,就是散了——我不瞒你们,同盟那几年,确实有过好光景;可同盟为什么散?不是因为外敌,是因为各领各打算盘,心不在一处。如今我往南走,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再搭一个的架子,是把这片地,真正拢成一家。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位领主,一字一句道:现在是新秩序——要么,真心实意地跟望海城合成一家,照着新政的章程来,减税、分田、办学、兴医,百姓的日子过好了,你的地契不改名,你领主的印,也还是你的;要么,就各自安好,守着你们那一亩三分地,望海城不勉强,也不眼馋。
邓领主还想再争:可咱们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林昊打断他,毕竟是老同盟?邓领主,我问你一句——同盟那几年,你们几家,哪一年把该摊的军费交齐过?哪一回联合巡逻,你们家派足过人?同盟散伙,你们几家,哪一个不是转头就跟东帝国的商队签了独占契?这些,我都没跟你们算过——因为我知道,同盟散了,是各领自己的选择,勉强不得。
他语气缓了缓,道:可如今,望海城走的是新路,立的是新规矩。新路上,没有老同盟的旧车辙——只有愿走的人,和不愿走的人。愿走的,望海城以诚相待;不愿走的,望海城不强留。唯独骑在墙头,想两头占便宜的——望海城不伺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位领主身上:我把话说得这样透,是还念着当年那点情分。情分不是拿来换好处的——是拿来把话说透的。诸位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随时来;想不明白——那就各自珍重。
他这话,软中带硬,硬里又透着几分念旧。那几位领主听了,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邓领主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
送走他们,沈砚走进来,道:主君,这几位回去,怕是要在背后说望海城不讲旧情
说就说吧。林昊道,旧情我记着——可要是把旧情当挡箭牌,想混进新政里白占便宜,那这份情,就得先放一放。同盟那几年,我算是看透了——架子搭得再大,人心不齐,早晚散伙。如今宁可走得慢些,也要让跟着咱们的人,都是真心。
沈砚点了点头,道:主君这手,是把退路也堵死了。
退路越多,越没人真心。林昊道,骑墙的路堵死,那些真心想跟的人,才敢放心大胆地走过来。
沈砚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主君,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方才说的新秩序,不是再搭一个架子——是把这片地,真正变成一个家。那个家,往后会有一个名字——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词,只道,方略扉页上写的那个名字。
林昊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道:那个名字,现在还不急着叫。等咱们真把这片地走通了,让它自己长出来——那时候的名字,才叫得响。
沈砚望着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林昊在书房里写下的那个字。如今看来,那个字,已经不再是悬在半空的一个念头——而是随着一路南行,一寸一寸地落到了地上,落到了减税的告示上、分田的册子上、学堂的书声里。
他轻声道:主君,这条路,算是走对了。
林昊望着窗外,道:路是对是错,不看咱们走了多远——看跟着咱们的人,日子过得好不好。日子好了,路就对;日子不好,说得再响,也是空的。
窗外,暮色正浓。石城的街巷里,炊烟袅袅,灯火渐次亮起。这座从前让领主犹豫了半辈子的城,如今正沿着一条新路,安安稳稳地走着。
林昊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道:传令下去——明日拔营,继续向南。前头还有硬仗等着咱们,新收的地界,留一支新政小组下来,照着章程走。
沈砚应下,转身去安排。这一夜,石城议事厅的灯,又亮到了很晚——不是商议军情,是把柳坪、禾川、白水三领的新政账目,一页一页地对清楚,确保减的税、分的田、开的学、设的医,没有一处落了空。
林昊送走沈砚时,已是深夜。他站在廊下,望着满城灯火,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路是走出来了。可要让这条路走得长——靠的不是收多少地,是让地里的日子,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