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六点十五分,749院三号楼地下实验室。
何嘉石把一个铁皮密封罐搬到实验台上,罐子外头包了三层
“林总工,微胶囊到了。”
林振拧开密封盖,里面是一层锡箔纸包裹的磨口玻璃瓶。瓶壁上凝着水珠。他举起瓶子对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看,细白色粉末,颗粒均匀,没结块。
蜡质外壳包裹的环氧乙烷液滴。每一粒直径五十到一百微米,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常温下稳定。但摩擦、撞击、静电,任何一种外力破坏蜡壳,释放出来的环氧乙烷蒸气,爆炸极限是百分之三点六到百分之百。
在二十平方米的实验室里,不到五秒就能达到爆炸浓度。
林振把玻璃瓶放回铁罐里。
“通风柜打开,排气扇全开。从现在起,实验室禁止一切明火和电火花。何嘉石,你在门外等着。”
何嘉石看了他一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魏云梦已经站在实验台对面。她昨晚在资料室校完弹道表最后一组数据,今早五点被耿欣荣叫来。头发用橡皮筋随手扎了个马尾,白大褂袖口处有铅笔灰蹭出来的黑印子。
“方案d的装药配比。”林振拿起牛角匙。
“tNt六十五,铝粉二十八,微胶囊七。总重一百二十克。”魏云梦翻开笔记本。
三天前混好的方案A装药膏已经在通风柜里干透了,搪瓷盘里是一层暗金色的干燥粉末。那是备份。方案d得从头来。
林振从柜子里取出天平、砝码、药匙、搪瓷碗、丙酮、量筒。他先称tNt粉末。
七十八克,指针在标线上纹丝不动。
铝粉。三十三点六克。
微胶囊。
他打开玻璃瓶的磨口盖,药匙伸进去。指尖触到瓶壁的那个瞬间,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颤动。
不是紧张。
连续多少天了?pZt-4陶瓷片磨了三十次,拉床上拉了两根发射管,298厂跑了一趟,引信调了几十个小时。中间睡过几个小时?他自己算不清。
肌肉在罢工。
颤抖的幅度不到半毫米。换别的活,半毫米算不了什么。但微胶囊的蜡壳厚度只有十几微米。药匙碰重了,壳碎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振把药匙放下。
“去外面坐坐?”魏云梦没说“休息”两个字,她知道那两个字传进林振耳朵里等于废话。
“不用。”
他转身走到实验台角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不锈钢小水壶。壶里是灵泉原液兑的水,今早出门前灌的,浓度比平时高三倍。
拧开壶盖,喝了两口。
温热的感觉从食道一路往下。三十秒后四肢的酸胀感退了大半。手指上那个半毫米的颤动没了。
林振回到天平前,拿起药匙。
八点四克微胶囊。药匙在瓶里舀了三次,每次两到三克,稳稳倒在称量纸上。指针八点三五。再添一点。八点四一。
“八点四一。”他报数。
“误差正零点一克,允许范围内。”魏云梦记录。
接下来是湿法混合。
丙酮十二毫升倒入搪瓷碗。tNt粉末先下,牛角匙画圈搅拌三十圈,粉末变成深黄色糊状物。铝粉分五次加入,每次搅拌二十圈。暗金色。
最后加微胶囊。
这一步不能搅。
微胶囊的蜡壳经不起剪切力。搅拌会破壳。
林振把八点四克微胶囊均匀撒在混合药糊表面,然后用牛角匙的平面轻轻按压。不是搅,是折叠。把表面的粉翻到里面去,再把里面的翻出来。
一次折叠用时十秒。
折叠二十次。
魏云梦的眼睛盯着林振的手。她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边缘划出一道墨痕,自己没察觉。
三分半钟后,第一份装药完成。暗金色的药糊里嵌着白色微粒,分布均匀。
林振把它摊进小搪瓷盘,放入通风柜。丙酮挥发需要三到四个小时。
“第二份。”
同样的流程。称量、混合、折叠。
第三份、第四份。
做到第五份的时候,林振的右手又抖了。
灵泉原液的效力在衰退。十几天的透支不是两口水能补回来的。
他把第五份药糊折到一半,停下来。
“水壶。”
魏云梦递过去。林振又喝了两口,等了一分钟。颤抖没完全消失,但幅度压到了零点三毫米以下。
能干活。
第五份完成。第六份。最后一匙微胶囊倒入药糊时,林振的手腕骨节发出一声轻响。那是腕管压迫,连续精细动作导致的职业损伤。疼,但不影响精度。
六份方案d装药全部摊入通风柜。
十一点三十分。
“装药干燥三到四个小时,下午三点压装弹壳。”林振洗了手。
“齐师傅那边呢?”
“耿欣荣中午去取。”
分划板刻了两天整。齐师傅昨晚签的字,今早镀完氟化镁增透膜,镜片装配完毕。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通风柜里六个搪瓷盘上的药糊干透了。丙酮味散尽,剩下tNt特有的淡淡苦杏仁气味。
林振戴上薄棉手套,把第一份装药从搪瓷盘里刮出来,用小铜锤轻敲碎结块,过四十目筛。筛下的粉末颗粒均匀。
弹壳是耿欣荣在749院车间车好的。6061铝合金,外径四十毫米,内径三十六毫米,长一百六十毫米。内壁已贴好一点五毫米厚的预制破片层,四百颗直径两毫米的钨珠,环氧树脂固定在铝套筒上。
引信组件占弹头前端三十毫米。林振把磨好的A-7号pZt-4陶瓷片装入引信座,铟箔压接电极,接上Rc延迟电路板和b/Kclo4延迟药柱。
药柱长四点五毫米。燃速二十毫米每秒,燃烧时间零点零九秒。加上Rc延迟零点零六秒。
总延迟:零点一五秒。
引信组件旋入弹壳前端,固定环拧紧。
然后是压装。
一百二十克方案d粉末,分四次压入弹壳。每次三十克,用直径三十三毫米的铜质压杆,手动加压,压力不超两百牛。
压轻了,药柱密度不够,爆速掉。压重了,微胶囊蜡壳破裂,等于直接把环氧乙烷释放在弹壳里。
林振每压一次,都能感觉到粉末在压杆下的反馈,tNt和铝粉的手感硬,带颗粒感。微胶囊被压实的瞬间有一种极轻微的“软”,蜡壳在变形但没破裂的临界状态。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右手掌心上。
四次压装完成。药柱高度八十七毫米,密度一点三八克每立方厘米。
拧上弹底螺盖,装上尾翼稳定器。
第一发方案d榴弹,完成。
他拿起第二个弹壳。
六发弹,六个引信,六份装药。每一发的压装不少于十分钟。到第四发时手腕的刺痛变得很明确了,他没停,也没再喝水壶里的东西。灵泉原液的存量有限,后面还有更要紧的场合。
下午五点二十分。
六发方案d高爆榴弹排在实验台上,弹体泛着铝合金的银白色光泽。每一发侧面用记号笔标了编号:d-01到d-06。
六发方案A备份弹也装好了,标号A-01到A-06。
总共十二发。
门开了。耿欣荣扛着一个木箱子进来,箱子外头裹着三层棉布。
“瞄具拿回来了。”
他打开箱子,取出一支铝合金镜筒。四倍瞄准镜,长不到二十公分,充氮密封,物镜口径二十四毫米。分划板上的十字线和距离标尺透过目镜看过去,线条干净利落,间距不均匀,那是弹道曲线对应的非等间距刻度。
齐师傅的手艺。
林振接过瞄具,对着墙上的裂缝看了一眼。边缘没色散,十字线和目标面在同一焦面上,没有视差。
“装上。”
耿欣荣翻出镜座和两颗固定螺丝,把瞄具装到第一根发射管顶部的燕尾槽上。拧紧,晃了晃,不动。
林振举起发射管,肩抵管尾的缓冲套管,瞄具贴近右眼。
十字线稳稳落在对面墙壁上。
他把发射管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台上排列整齐的十二发弹。
“通知王部长和苏长河。明天上午八点,京郊靶场。”
魏云梦合上笔记本,走到门口拉开门。何嘉石在走廊里靠着墙,听到动静站直了。
“何嘉石,帮我跑一趟总装部。”
何嘉石看了看实验室里的林振,又看了看魏云梦。“林总工不一块去?”
“他在这儿守着弹。”魏云梦的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十二发弹,一发都不能出问题。”
何嘉石没多说,跟魏云梦上了楼。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林振把十二发弹一颗一颗放进专用的泡沫衬垫弹箱里。d组六发在左边,A组六发在右边。
耿欣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箱,嘴里嘟囔了一句:“齐师傅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分划板上那四十根线,他刻了两天一夜。最后一根线刻完的时候天都亮了。”
林振没接话。
“他还说,那条用了三十年的花梨木垫子,裂了。”
林振的手在弹箱上停了一秒。
“回头让何嘉石找块好花梨木,给齐师傅送去。”
“得多大的?”
“他知道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