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京郊封闭靶场。
天还没完全亮。两辆北京212吉普和一辆解放卡车停在靶场大门口,哨兵核对了三遍证件才放行。
林振跳下车的时候,薛云宏已经在靶场南端等着了。
他穿着还带泥点子的军装,脸上晒得又黑了一层。三天前从南线回来的,高强留在前线没动,他被卢子真调回来,给11式狙榴搭靶。
“林总工,您看。”
薛云宏领着林振走到靶场最南头。
一座一比一的混凝土暗堡矗在那里。
正面壁厚一米二,顶部覆土两米四。射击口朝北,外宽三十八公分,内宽三十二公分,高二十三公分。内部直段一米八,拐角处六十五度转弯,转弯后掩体纵深四米。拐角后面堆了四排沙袋,每排厚三十到四十公分。
“沙袋是我让工兵营按南线缴获的阵地照片搭的。”薛云宏拍了拍暗堡外壁,“混凝土标号和那边的一样,c30。纵深最里头放了三个假人,绑了超压传感器。”
“温湿度呢?”
“这个费了点劲。”薛云宏指了指暗堡后方,一台野战发电机正在嗡嗡响,两根软管通进暗堡内部,“我从后勤借了台蒸汽锅炉,往通道里灌了两个小时的湿热空气。刚才测过,内部温度三十四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南线那边旱季的数据是三十二到三十六度、百分之八十到九十。”
林振蹲下身,把头凑近射击口往里看了一眼。通道里雾蒙蒙的,热气扑面。
“传感器接好了?”
“三个位置。拐角处一个,拐角后两米一个,纵深末端四米一个。数据线牵到观察所。”
七点五十分,人陆续到了。
王政和卢子真从第一辆吉普下来。苏长河坐第二辆。
跟苏长河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林振没见过。五十多岁,穿着灰蓝色中山装,胸口别了一支英雄钢笔,头发剃得很短,两鬓的白发刮得干净。
“林总工,这位是济南兵工厂的陶工。”苏长河介绍,“弹药设计二十九年,经手的弹种比我打过的枪还多。老陶,这就是搞出01号护甲和天罚项目的那个林振。”
陶工陶永年,济南兵工厂弹药设计室主任。他上下打量了林振两秒,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振也不客气,直接走到观察所。
观察所是靶场东侧一百五十米外的半地下掩体,混凝土壁厚四十公分。里面摆了桌子、示波器、记录仪。
射击位在观察所正前方五十米处,一个半人高的沙袋墙后面。距暗堡射击口一百五十米。
林振打开弹箱,取出d-01号弹和第一根发射管。把弹装入管尾膛口,推到位,尾翼卡进膛线导向槽。肩抵缓冲套管,管口制退器的八个孔朝上方一百二十度均布。
瞄具里,暗堡的射击口是一个扁扁的黑色长方形。
一百五十米。
瞄准标尺调到150米档位,十字线压在射击口中央偏下三分之一处。这个瞄准点是魏云梦算的,弹道在一百五十米处的落差是零点四八米,瞄具上的刻度已经修正了这个量。
“各位注意,第一发试射。”
卢子真站在观察所入口处,拿着对讲机通知靶场各岗位清场。
“射击位净空。”
“记录就位。”
“传感器归零。”魏云梦在记录仪前确认三个通道的读数。
“准备好了。”林振的声音从沙袋墙后面传出来。
“打。”
扳机扣下。
管口喷出一团白烟,制退器把火药气体向上方导出。后坐力经过弹簧和液压缓冲套管传到肩膀,推了一下,不算重。
弹出膛,初速七十五米每秒。
林振通过瞄具看到了一个银白色的小点划过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不到两秒。弹头钻进了射击口那个扁扁的黑色长方形里。
进了。
一秒、两秒。
一声闷响从暗堡内部传出来。不算很大,但地面有震动。暗堡正面的射击口里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尘,夹杂着沙土颗粒。
烟尘散了十几秒。
“数据!”王政在观察所里喊。
魏云梦盯着记录仪,三个传感器通道的波形已经打印在纸带上了。
她的脸色变了。
“拐角处,超压峰值二点三兆帕,正压持续时间十七毫秒。”
好数据。
“拐角后两米,一点四兆帕,十二毫秒。”
也够了,致死门槛的四倍。
“纵深末端四米……”
她停了。
观察所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零点二八兆帕,持续四毫秒。”
苏长河第一个反应过来,“致死门槛零点三五。”
零点二八,没过线。
林振从沙袋墙后面走进观察所。他没问数据,魏云梦的表情已经告诉他了。
“去看看。”
一行人走到暗堡跟前。薛云宏拿着手电筒从侧面的检修口进去。
三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拎着半块碎沙袋和一截变形的弹壳残骸。
“拐角处的沙袋炸碎了两排。第三排被气浪推歪但没散。第四排完好。”
他把弹壳残骸放在地上。
“弹着点在拐角内壁偏左十五公分处,痕迹显示弹头撞击后向左偏转,没有深入拐角后方,基本在原地炸的。”
林振蹲下来看那截弹壳残骸。弹头的锥面已经被撞变形了,但变形的方向能看出来:弹头是以一个很小的角度弹开的,没有翻滚,没有深入。
问题出在弹头形状上。
锥形弹头以七十五米每秒的速度撞上六十五度角的混凝土墙面,锥尖接触面积小,产生的法向力不足以让弹体改变方向。弹头沿着墙面滑出去了,像打水漂一样,贴着墙面弹开,几乎没有深入拐角后方。
pZt-4在撞击瞬间正常触发了。零点一五秒后爆炸。但这零点一五秒里,弹头只是在拐角附近翻了个跟头,没走出去多远。
爆炸的能量大部分灌进了直段通道,从射击口喷了出来。真正灌进拐角后方纵深的,不到三成。
靶场安静了十秒。
陶永年从口袋里掏出英雄钢笔,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弹头外形得改。锥角太尖了,在六十五度墙面上产生的法向分力不够,弹体没法折进拐角,跳弹问题。”陶永年说,“这个方案的装药配比和引信都没问题,问题出在弹道终点的力学交互上,需要重新做弹头气动外形的计算,修改模具,重新铸造弹壳。保守估计,一个月。”
苏长河的腿又疼了。他换了个站姿,看向林振。
林振没看陶永年,也没看苏长河。他蹲在地上,盯着那截弹壳残骸,右手拇指在残骸的锥面上蹭了一下。
“陶工。”他站起来。“你说的一个月,南线那些趴在暗堡前头泥地里的兵等得起吗?”
陶永年把钢笔插回胸口口袋,“林总工,弹药设计不是糊弄事。弹头外形改了,气动系数变了,弹道表要重算,瞄具分划板要重刻,弹壳模具要重开。哪一步能省?”
“都不用省,因为都不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