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怪物，被正式命名为全自动多肽合成仪。
虽然它长得一点也不全自动，反而像个随时会变形的霸天虎。
当这台机器矗立在生化所最核心的实验室里时，所有的专家教授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机器有了。
可机器的大脑，也就是精确的反应程序，还没有。
液相多肽合成，每连接上一个氨基酸，整个分子的空间结构、溶解度、反应活性，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下一个氨基酸应该用多大的量？
缩合剂的浓度应该是多少？
反应温度应该控制在几度？
反应时间需要多长？
这些参数，每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可能导致反应失败，或者产生大量的副产物。
要确定这些最佳参数，需要进行海量、复杂的热力学和动力学计算。
“在西方，这些计算都是用大型电子计算机来完成的。”
项目组的会议上，一个有过留学经历的教授，满脸愁容的说道。
“一台计算机，要算好几天，才能得出一个氨基酸的最佳反应条件。我们……我们上哪去找计算机？”
会议室里气压极低。
计算机，在这个年代的龙国，比大熊猫还要稀罕。
整个国家，掰着手指头都数得出来，还全都用在国防、航天这种最顶级的项目上，算着弹道导弹的轨道和原子弹的爆炸当量。
为了合成一个破蛋白质，去跟这些国之重器抢宝贵的计算资源？
想都别想。
“也就是说，我们有了一把最锋利的杀牛刀，却没有一本教我们怎么下刀的菜谱？”赵所长总结道，语气里满是绝望。
难道，这台凝聚了林振心血的钢铁怪物，最终只能沦为一个昂贵的摆设？
“谁说我们没有计算机了？”
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时候，林振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马上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林委员，您……您能搞到计算机？”赵所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他心里，林振已经是个无所不能的神仙。
既然他能用废铁造出合成仪，那搞来一台计算机，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计算机我搞不来。”林振摇了摇头，直接打破了赵所长的幻想。
“不过，菜谱，我能给你们弄出来。”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要了749院的专线。
“喂，是卢院长吗？我是林振。”
“我需要借人。”
“什么人？算盘打得最溜的人。”
“对，你没听错，就是算盘。”
“不管是银行的会计，还是供销社的记账员，只要他算盘拨得快，人品靠得住，都给我弄过来。”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林振挂断电话，整个会议室里，雅雀无声。
所有专家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林振。
算盘？
会计？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这是在搞国家级的绝密科研项目，还是在组织街道的算账比赛？
用算盘，去算多肽合成的热力G学矩阵？
这比用锄头去挖运河，还要离谱一万倍！
“林委员……”赵所长艰难的开口，“您……您这是要……”
“组建一台我们自己的计算机。”林振镇定的说。
“一台用人肉组成的，独一无二的，超级计算机。”
两天后。
生化所的大礼堂，被临时征用。
礼堂里，乌压压的坐了一百多号人。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穿着银行制服的一脸严肃的中年人，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精明女会计，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褂子，一看就是从乡下供销社抽调上来的老师傅。
他们的共同点是，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架油光锃亮的木质算盘。
还有几台稀罕的手摇式计算机，被当成宝贝一样，放在了最前排。
耿欣荣此刻正站在台上，拿着个大喇叭，声嘶力竭的喊着。
“大家安静！安静一下！”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们601项目，最重要的计算大队！”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算数！”
耿欣荣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一堆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宛若天书般的数学公式和化学方程式。
这是林振花了一天一夜，推导出来的多肽合成热力学模型。
他把复杂的微分方程，拆解成了无数个简单的，只需要进行加减乘除的四则运算步骤。
“看到黑板上的公式没有？”耿欣荣用教鞭指着那些天书。
“你们不需要懂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只需要，把你们面前这张纸上的数字，代入到这个公式里，然后，算出结果！”
一百多名计算员的面前，都发了一张表格。
表格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第一组，负责计算A部分！第二组，负责b部分！第三组，把A和b的结果相加！第四组，负责验算！”
耿欣荣像一个战场上的将军，将这一百多人，分成了不同的战斗小组。
有负责主攻的，有负责协同的，还有负责殿后检验的。
一个复杂无比的计算任务，被他拆解成了流水线作业。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一百多号人，稀稀拉拉的回答。
他们中的大多数，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被拉到这里来，到底是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好！我宣布，计算开始！”
耿欣荣一声令下。
下一秒，整个礼堂，被一种奇特的声响所淹没。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百多架算盘，同时被拨动。
那清脆的算珠撞击声，汇成了一股洪流，像是一场急促的暴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所长和几个老专家，站在礼堂的后排，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壮观的一幕。
他们看到，一个数字，从第一组的手里，被计算出来。
然后，这张写着结果的纸条，被迅速传递到第二组。
第二组的人，看都不看，直接把这个数字，代入到自己的计算中。
结果出来，再传给第三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就像一条精密的计算流水线。
那些平时在各自单位，都是独当一面的会计精英们，此刻，都变成了一台巨大机器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齿轮。
他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机械的、疯狂的拨动自己手中的算盘。
“这……这……”一个老教授指着那片由算盘组成的海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人列计算机阵列……”
“林委员，真的造出了一台计算机……”
赵所长的心在狂跳。
他终于明白了林振的意图。
一台电子计算机，本质上，就是一个能进行超高速运算的机器。
既然没有机器，那就用人来代替。
一个人算得慢，那就用一百个人。
用人海战术，去堆出一条本来只有计算机才能走通的路。
这种思路，简单，粗暴，充满了这个时代独有的，悲壮而又豪迈的气魄。
一个小时后。
第一个氨基酸的反应参数，被计算了出来。
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图纸，被送到了林振的手里。
林振看了一下，点点头。
“输入程序，开始合成。”
在实验室里，一个技术员，将这张图纸上的数据，通过打孔机，打在一卷黄色的纸带上。
然后，这卷纸带，被送入了那台钢铁怪物的“嘴”里。
机器，开始轰鸣。
人海，还在奔腾。
一个属于龙国人自己的，用算盘和血肉之躯，堆砌起来的，科技神话，正在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