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卷打孔纸带被送入全自动多肽合成仪后，整个实验室的气氛变得十分的诡异。
机器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的亮起，发出单调的蜂鸣。
沉重的反应台，开始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转动。
连接着储液罐的电磁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
一根细细的聚四氟乙烯管里，透明的液体，开始流动。
这一切，都发生在厚重的防爆玻璃罩后面，安静得有些可怕。
实验室里，那群往日里最忙碌的专家教授，此刻都无所事事的站在一旁，像是一群被解除了武装的士兵。
他们手里没有了试管，没有了移液枪，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钢铁怪物，在代替他们工作。
“这就……开始了？”李教授摸了摸鼻子，有些不确定的问。
“开始了。”赵所长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机器。
“现在，是第一步，将第一个氨基酸，也就是甘氨酸，连接到固相树脂上。”
“按照程序，加料时间，三分钟。反应时间，十二小时。温度，二十五摄氏度。”
这些精确到分钟的数据，都是刚刚从隔壁大礼堂里，由那一百多名计算员，用算盘硬生生算出来的。
专家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以往，这个步骤，需要他们中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小心的操作大半天。
现在只需要按下一个按钮。
他们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没什么用了。
“都别傻站着。”林振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机器干活，不代表你们可以休息。”
他从旁边拿起一沓打印出来的表格，分发给众人。
“这是操作手册和记录表。”
“从现在开始，你们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
“每个小时，都要检查一遍试剂的液位，检查一遍机器的运行参数，温度、压力、转速，有没有异常。”
“所有数据，全部给我记在这张表上。”
“出了任何问题，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专家们接过表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这才意识到，他们并没被淘汰。
他们的角色，从手工作坊的工匠，变成了自动化流水线的管理员。
这是一种全新的工作模式。
十二个小时，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过去。
机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第一步反应完成，现在开始自动清洗。”一个负责监控的技术员报告道。
只见机器的另一个储液罐阀门打开，一股清洗溶剂，自动注入反应管中。
反应台开始以较高的速度旋转，利用离心力，将废液甩出，通过排废管道流走。
冲洗，甩干。
冲洗，甩干。
这个以往需要人工重复操作几十遍，耗费大半天时间的枯燥步骤，机器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部完成了。
而且，清洗得比任何人工操作，都要干净、彻底。
“现在，开始连接第二个氨基酸，丙氨酸。”
第二卷打孔纸带，被送入机器。
新一轮的反应，无缝衔接。
实验室里的专家们，彻底被眼前这行云流水般的流水线给镇住了。
他们终于直观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工业级的效率。
“太……太快了。”一个年轻教授嘀嘀咕咕。
“按照这个速度，一天就能接上两个氨基酸。一条A链，十天就能完成？”
“这比我们之前预估的两个月，快了整整六倍！”赵所长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看着那台不知疲倦，二十四小时运转的钢铁怪物，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它正在“印”的，是龙国生物化学领域，未来几十年的希望！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601项目组，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隔壁大礼堂里，算盘的噼啪声，昼夜不息。
一张张写满数据的“菜谱”，源源不断的从“真人计算机”里生产出来。
实验室里，钢铁怪物忠实的执行着这些指令，将一个个氨基酸，准确的“焊接”到不断变长的肽链上。
第三个，亮氨酸，连接成功。
第四个，缬氨酸，连接成功。
……
第十个，谷氨酰胺，连接成功。
捷报频传，整个项目组的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那些一开始还对林振的“胡闹”抱有怀疑的老专家们，现在看林振的眼神，已经和看神仙没什么两样了。
他们彻底服了。
从心里服了。
他们意识到，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在这个时代里，生物化学，不再是关在象牙塔里，用烧杯和试管鼓捣的屠龙之术。
它正在和最硬核的机械工程、自动化控制、工业生产，紧密的结合在一起。
而引领这个时代的，就是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林振并没有被这接连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多肽合成的难度，是随着链的增长，呈指数级上升的。
越往后，越容易出问题。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亲自盯着机器的每一个运行数据。
魏云梦则领着另一组人，负责对每一个合成步骤的产物，进行抽样分析，确保肽链的序列，没有出现错误。
夫妻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天下午，A链的合成，进行到了关键的第十一步。
要连接的，是半胱氨酸。
这是A链中，一个非常特殊的氨基酸。
它的侧链上，有一个活泼的巯基，像一个随时会惹是生非的调皮孩子。
虽然在合成前，这个巯基已经被林振自制的cbz-cl保护基给套住了。
可林振心里，依然隐隐有不安。
“第十一步反应开始。”
新的打孔纸带被送入机器。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要迈过这一步，A链的合成，就等于成功了一大半。
就在反应进行了大约三个小时后。
负责监控分析仪器的魏云梦，脸色却突然变了。
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凝重。
“林振。”她开口，声音很低。
“过来一下。”
林振立刻走了过去。
“怎么了？”
魏云梦指着分析仪器屏幕上，一条正在实时生成的色谱图。
“你看这里。”
林振顺着她白皙的手指看去。
只见原本应该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单一峰，代表着他们想要的目标产物。
可现在，在主峰的旁边，竟然拖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小小的杂质峰。
而且，随着反应的进行，这个杂质峰的高度，还在不断的增长。
“副反应？”林振的眉峰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像。”魏云梦摇了摇头。
她从机器里，取出了微量的反应液样品，滴在了一台偏光显微镜的载玻片上。
“你来看。”
林振凑到显微镜前。
镜下的视野里，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本应该呈现出特定旋光性的产物晶体，此刻，却有一半，变成了它的镜像。
就像人的左手和右手。
化学结构一模一样，空间构型却完全相反。
“消旋了……”林振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消旋。
这是多肽合成中，最可怕，也最无解的噩梦。
这代表着，他们辛辛苦苦合成出来的肽链，有一半，变成了没生物活性的废物。
一条由“左手”组成的链条，混进了一只“右手”。
整条链，就废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实验室里，刚刚还洋溢着的乐观气氛，霎时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