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炮击紧跟着就到了。
这一次,没有偏差。
炮弹从天而降,直接砸进营地中央。
气浪掀翻了军用帐篷,两辆卡车当场炸成火球。
一个穿着西装的伪满代表正好站在车厢旁,被爆风横着推了出去,挂在半截树干上。
下半身没了。
血顺着树皮往下淌。
“炮击!敌袭!”
营地炸了锅。
有人往车底钻,有人连滚带爬往林子里跑。
有人跪在地上哭。
岛国话、华夏话、满洲话混杂在一起,全变成了变调的惨叫。
林枫在炮声中拔出配枪,扯着嗓子大喊。
“都不要乱!宪兵掩护!把车围起来!”
他嘴上喊着掩护,身子却借着气浪的推力,直接往山坡下滚。
伊堂拔出指挥刀,带着几十个士兵围在坡道上,机枪端起来朝着四下乱扫。
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连开火的方向都是错的。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一发接着一发砸进楠木坡。
林枫在浅沟里翻了个身。
他算过坐标,知道边缘地带存活率最高。
但他需要一点“证据”。
一点足以堵住东京所有嘴,让第十一军永世不得翻身的证据。
一发七十五毫米野炮弹落在十几步外。
泥土炸开。
一块拳头大的尖锐碎石贴着地面飞过来,狠狠砸在林枫左臂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被炮声掩盖。
袖子被撕裂,血水涌了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
林枫闷哼一声,半个身子疼得麻木,跌在浅沟底。
小六眼角瞥见这一幕,疯了一样扑过来,用整个身体压在林枫上方。
“司令官!”
小六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捂住林枫的胳膊。
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根本堵不住。
林枫咬着牙,用右手推开小六。
“别管我!带着能走的人,往东边冲!”
他疼得满头冷汗,留在原地只会变成肉泥。
小六红着眼,死活不肯松手。
“您的胳膊废了!”
林枫左眼角抽动了一下,抬脚踹在小六肩膀上。
“滚起来!这里不能停,想死别拉着我!”
小六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架起林枫。
伊堂也从侧面冲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林枫往东侧的山道跑。
近卫隆满脸是血,军帽早没了,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剩下七八个命大的日军军官,像丢了魂一样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身后,楠木坡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山道上全是逃命的日军。
第三十九师团的溃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汽车、马车、骡子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林枫吊着一条血糊糊的胳膊,在人群里穿行。
子弹贴着头皮飞过,打断路边的树枝。
几发流弹落在人群里,炸起一片残肢断臂。
他脚下拌到一具尸体,摔在泥坑里。
伊堂冲过来,一把将他拽起。
林枫脸上全是黑泥和血污,军大衣成了破布条。
一个军曹端着枪撞过来,看清林枫肩章上的将星,愣了一秒。
没有敬礼,转身扎进树林跑了。
路边,一个肚子被弹片划开的伤兵伸出血手,死死抱住林枫的军靴。
“将军……带我走……求您……”
伤兵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肠子流了一地。
林枫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那个伤兵。
伊堂上前一步,一脚踹开伤兵的手,拽着林枫继续往前跑。
身后传来零星的枪声。
分不清是华夏军队追上来了,还是溃兵在互相抢路。
江边。
渡船早没了。
几艘破木船在江心打转,上面全是尸体。
伊堂带着几个宪兵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从芦苇荡里拖出一只半沉的竹筏。
“司令官!上筏子!”
小六把林枫推上竹筏。几个溃兵红着眼扑过来,想抢位置。
伊堂连开三枪,打死最前面的两个。
剩下的警卫抡起枪托,把扑上来的人全砸进江里。
竹筏晃晃悠悠离岸。
江面上漂着木板、军帽和翻白肚的死鱼。
对岸的炮火还在响,把江水映得通红。
林枫躺在竹筏上。
他失血过多,意识开始模糊。
嘴唇动了动。
小六赶紧凑过去。
“别停……别停……”
小六跪在竹筏上,脱下军服死死压住林枫的伤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司令官,您不能死……您死了,谁去给大本营写报告啊……”
林枫眼皮颤了一下。
“对。我还没写报告。”
.....
十天后。
北平,华北方面军陆军医院。
特护病房里全是药水味。
林枫躺在病床上,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纱布吊在半空。
子弹取出来了,骨头接上了,医生说这条胳膊差点废掉,以后阴雨天肯定疼得钻心。
病床前站着一排人。
安达二十三、第十二军的参谋长、第一军的代表,还有几个独立混成旅团的将官。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脸色晦暗。
石牌败了。
败得极惨。
第三十九师团伤亡过半,建制被打散。
第十一军丢尽脸面,不仅没拿下石牌,连撤退都变成了溃败。
更要命的是,观摩团在楠木坡遭到华夏军队集中炮击。
五十多人的观摩团,当场炸死三十多个。
十几个高级军官、东京来的贵族参谋、伪满的要员,全变成了焦炭。
消息传回东京,朝野震怒。
天皇摔了杯子。
日军自从开战以来,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高级军官被一锅端,连完整的尸骨都拼凑不齐。
从石牌逃回来的溃兵,带回了更可怕的消息。
前线的尸体堆成了山,在太阳底下发臭。
有些大队逃回宜昌时,点名只剩下三成。
骡马瘫在路边,炮兵为了逃命,把野炮推进江里。
一个联队长在江边开枪自杀。
遗书只有一句话。
“无颜面对天皇。”
整个华中派遣军,连同东京大本营,全被这场败仗打断了脊梁。
在这场惨败中,只有一个人活成了传说。
小林枫一郎。
这位华北方面军的新任司令官,在楠木坡的炮火中,没有独自逃生。
他拔枪指挥宪兵掩护观摩团,身负重伤,左臂被打断。
却硬是带着近卫隆等几个幸存者,在溃兵潮中杀出一条血路,游过长江,活着回到了北平。
在东京眼里,他是这场耻辱大败中唯一的遮羞布。
是最悲壮的英雄。
病房的门被推开。
小六手里捧着一份电报夹,快步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床前的将官们,没有避讳,直接走到病床边。
“司令官,东京的电报。”
林枫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
他用右手接过电报夹,翻开。
是东条亲自拍发的慰电。
“小林君深入石牌,亲历战阵,身负重创。”
“皇军当以此败为耻,亦当以小林君之忠勇为鉴。”
“望安心养伤,华北军务,仍赖君之筹谋。”
林枫看完,把电报夹扔在被子上。
床前的将官们伸长了脖子,看清了电报上的字,脸色更加难看。
安达二十三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震惊。
他知道,小林枫一郎这把火,烧到了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