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将签字笔扔在橡木办公桌上。
笔杆滚过平滑的桌面,撞上一份伤亡报告。
那是楠木坡的最终核查名单。
纸面上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名字。
佐官、高级参谋,还有一位出身藤原五摄家旁支的文职随员。
这些人没有死在冲锋陷阵的阵地上,也没有死在与华夏军队惨烈的白刃战中。
死在他们自认为最安全的后方营地里,被几轮炮火直接抹平。
东条靠在椅背上,视线扫过站在桌前的几名陆军省高级官僚。
“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漏出去的?”
军务局长低着头,下巴贴到领口。
情报局的负责人盯着地毯上的花纹。
偌大的首相办公室里,连呼吸声小了很多。
没有答案。
过去四十八小时,军部动用了所有反间谍手段,调查指向一个难堪的结论。
不是山城的军统特工渗透,也不是红党的游击队奇袭。
第十一军自己的通讯电台发报过于频繁,是营地外围警戒形同虚设。
那些高级军官自大到以为华夏军队的火炮绝对够不着他们。
皇军不是被强敌击败,是蠢到自己暴露了坐标。
办公室的红木门被推开。
一名海军省的高级联络官走进来。
他穿着笔挺的白色海军制服没有敬礼,只是微微欠身。
随后走到真皮沙发旁坐下,摘下白手套。
海军联络官开口。
“首相阁下,”
“关于陆军观战团在石牌遭遇的不幸,海军省深表哀悼。”
“海军大臣特意嘱咐我带句话。”
“今后陆军在沿江地带作战,若是需要海上炮火支援,或者需要舰炮掩护营地,请务必提前通报。”
“以免再发生此类……憾事。”
东条用眼角瞅了海军联络官一眼。
站在桌前的陆军军官们脸色铁青,有人把手按在了军刀柄上。
这根本不是慰问。
这是海军在陆军的伤口上撒盐。
那番话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
你们陆军在陆地上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了。
以后是不是要靠我们海军的舰炮来给你们当保镖?
东条声音发硬。
“陆军感谢海军的关心。”
“陆军的防务,陆军自己会处理。”
海军联络官站起身,再次欠身,从容走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东条抓起桌上的石牌战报,用力砸在军务局长的脚下。
“瑞士领事、日耳曼武官,全都在打听楠木坡的事!”
“连柏林都在问我们的指挥系统是不是出了问题!”
东条指着地上的报告。
“去发通报!告诉外界,楠木坡宿营地遭到山城盲目炮击,少数人员伤亡,战斗仍在进行!”
军务局长弯腰捡起报告。
“阁下,外界恐怕……”
“少数是假的,仍在进行也是假的,必须这么报!”
东条双手撑在桌面上,压迫感十足。
“石牌没打下来,观摩团被炸成碎肉,华北方面军司令官要靠游过长江才能逃命!”
“你们是不是想让陛下亲自下旨,问问陆军的刀是不是已经卷刃了?”
他重新抽出一份空白的处分令,拿起笔。
失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必须是重责。
第十一军司令官,调离一线,以“身体抱恙”为由调回东京陆军省任闲职。
这等同于直接剥夺兵权。
继任者将由东京直接指派,金陵的华夏派遣军总司令部连建议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十九师团长,停职待查。
理由是指挥失当,未能控制部队导致重大伤亡。
笔尖停顿了一下,东条写下第三个名字。
华夏派遣军总参谋长,河边正三。
东条把处分令推到桌角,又抽出一份嘉奖电文。
“给河边正三发训诫令,未能监督第十一军,致使观摩团遭袭。”
那是写给小林枫一郎的。
“把这份通报全军下发。”
东条看着电文上的名字。
“华北方面军小林司令官,负伤不退,亲率宪兵断后,保全同僚。为全军效命之典范。”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抽在华中军的脸上,同时把华北军捧上了天。
........
金陵,华夏派遣军总司令部。
窗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河边正三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捏着东京发来的训诫令。
“未能监督第十一军。”
河边正三盯着这几个字。
副司令官冈村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他看着河边正三的背影,没有出声安慰。
一名通讯参谋走进来,把一份全军通报放在桌上。
“总参谋长,东京的通报。要求各部传阅学习。”
参谋低着头,不敢看河边正三的脸色。
河边正三拿起通报。
上面赫然印着对小林枫一郎的嘉奖。
“负伤不退”、“全军典范”。
“我们在石牌填进去几千条人命,第三十九师团被打散了建制。”
站在门口的一名少佐参谋咬着后槽牙。
“他小林枫一郎跑得最快,现在反倒成了全军的英雄,我们死人,他领功!”
河边正三转过头。
“闭嘴。”
“东京的决断,轮得到你来议论?”
少佐低下头,退了出去。
冈村放下茶杯。
“河边君,这就是小林枫一郎的手段。”
“他把我们的人送进绞肉机,用我们的血,染红了他自己的将星。”
“现在东京需要一个英雄来掩盖石牌的惨败,他正好就站在那个位置上。”
河边正三把通报拍在桌上。
“他在北平躺着,满东京都是他的忠勇之名。这口气,华中军咽不下去。”
冈村宁次站起身,理了理军服的下摆。
“咽不下去也得咽。”
“东京的处分令已经下了。”
“现在谁去碰小林枫一郎,谁就是在打东条首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