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堆着些废弃的木箱、破家具,墙角还能看到居民们搭的简易灶台,黑黢黢的,显然是长期生火的痕迹。
“这以前是纺织厂的宿舍区。前前后后住了四十多户人家,挤得满满当当。
前段时间在纺织厂旁边划了块地,盖了新小区,把工人们都迁过去了,这才空出来。”
杨师傅走到一间厢房前,伸手摸了摸墙壁,又敲了敲:“墙是实心的,底子还行,就是得把这些隔出来的小间拆了,恢复原来的格局。”
又走到正房,抬头看屋顶,“椽子有些糟了,得换一批,瓦片也得全掀了重铺,不然漏雨。”
“您老看着弄。尽量恢复原来的样子,那些后来加盖的棚子、隔墙,全拆了。院子里的石板路也得重新铺,坑坑洼洼的不好走。”
“那得不少料。” 杨师傅盘算着,“木料得找老料,瓦片要青瓦。
地砖就用青石板。我回头让收料的老伙计去乡下转转,那边拆老房子的多,兴许能淘着好东西。”
穿过前院那道斑驳的门,往里走不远,便是郡王府的核心 —— 银安殿。
只是眼前的景象早已没了当年的规制,殿顶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几处屋顶甚至塌了个窟窿,阳光直愣愣地灌进去,照见里面堆着的破桌椅、烂麻袋,还有居民们搭的简易灶台,黑灰厚厚一层,糊得梁上的雕花看不出原本模样。
殿前的台阶缺了角,长满了青苔,阶下的空地上横七竖八扔着些砖头瓦块,甚至还有几个破损的水缸,里面积着雨水,漂着枯枝败叶。曾经该是立柱的地方,有两根已经歪斜,用粗木棍勉强支着,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银安殿两侧的东西厢房稍好些,至少屋顶还算完整。西厢房的门掉了一扇,用铁丝拴着,里面的隔墙被拆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破碗、旧鞋,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边角卷得厉害。
东厢房的窗户大多没了玻璃,糊着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门口堆着几捆柴火,显然是最后住在这里的人家留下的。
东西厢房尽头各有一道月亮门,门楣上的砖雕被敲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
西厢房后的月亮门后面是个跨院,却早已没了院落的样子。
原本的房屋塌了一半,断壁残垣间被人开垦成了菜地,几畦青菜还歪歪扭扭长着,旁边堆着沤肥的粪堆,气味刺鼻,墙角的杂草比人还高。
东厢房后的跨院稍显整齐些,能看到几间勉强立着的土坯房,屋顶盖着油毡,显然是后来加盖的。
窗户上钉着木板,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门前的空地上有个用石头垒的鸡窝,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根鸡毛。
再往里走是第三进,这里住过四五户人家,留下的痕迹更重。
正房被隔成了三间,每间都有单独的破门,墙上打满了钉子,甚至能看到拉电线留下的破洞。
院子里的地砖被撬走了不少,露出坑洼的泥地,角落里堆着破旧的家具,一个掉了底的木箱里,还塞着几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
第四进的景象更破败,大半房屋已经塌了,只剩下半截山墙,墙根下被人当成了垃圾堆,烂菜叶子、破布片子堆了半人高,招得苍蝇嗡嗡直飞。
第五进原本该是内眷住的地方,如今只剩几堵断墙,地上长满了野蒿,风吹过的时候,蒿草沙沙作响,倒像是在叹惜。
第六进跟最后一进靠近后墙,这里曾被改成了仓库,屋顶用铁皮盖着,锈得不成样子,风吹过时 “哐当” 乱响,门前的石板路上,还有被车轮碾出的深深辙痕。
整个郡王府就像个被遗忘的老人,在岁月里慢慢朽坏,只有那些残存的雕梁、石刻,还倔强地透着当年的气派,让人依稀能想见,这里曾有过的朱门映日、画栋飞云。
穿过郡王府第六进的断壁残垣,往后走便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水域。
那是个被几进院落和跨院半围着的湖,水面不算规整,却透着股天然的野趣。
岸边的青石板路早已被淤泥和杂草吞没,几棵歪脖子老柳树斜斜地探向湖面,枝条垂在水里,荡起细碎的涟漪。
湖水不算清澈,带着些淡淡的绿意,水面上漂着几片残荷的枯梗,想来夏天时该是满池碧叶。
湖的北岸正是郡王府的第七进院落,原本该是后罩房的位置,如今只剩几堵孤零零的墙,墙根泡在水里,长满了青苔,倒映在湖面,像幅褪色的水墨画。
靠东的跨院紧挨着湖岸,坍塌的房屋砖石滚进水里,堆成了个小小的浅滩,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从石堆上飞起,掠过水面时留下几道波纹。
而湖的南岸,隔着约莫百十步的水面,隐约能看到另一座宅院的轮廓 。
那是另一座王府,飞檐翘角在对岸的树影里若隐若现。虽然同样透着破败,朱红的廊柱和雕花的栏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与这边郡王府的粗犷残损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两座王府隔湖相望,中间的水域像条静默的带子,缠了百年光阴。
风从湖面吹过,带着水汽的微凉,掠过这边的断墙,又拂过对岸的残窗,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两座宅院曾经的繁华与后来的落寞。
“这湖倒是个好景致。” 杨师傅在一旁感叹,“收拾出来,种上荷花,搭个水榭,夏天纳凉再好不过。”
杨师傅跟着刘光洪把郡王府的主院、跨院转了个遍,最后站在湖边望着对岸的残影,忍不住感叹:“光洪,你弄这王府,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吧?”
“也没什么心思,就是刚好赶上了。” 刘光洪望着湖面笑了笑,“主要是这王府靠湖这边太破,前面住的人家又正好要搬去新楼,我就捡了个漏。”
“你这漏捡得可够大的。” 杨师傅咂咂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老柱子,“不过想重新归置起来,可不是小数目。单说这些老料,寻摸起来就得费老劲,花钱跟流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