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五月,大女儿若兰提干了。县教育局的红头文件下来,任命杨若兰同志为财务科副科长。消息传到靠山屯,全屯子的人都来道贺。李二虎从二道沟骑车赶来,车后座绑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王老五从西沟屯背来一筐鸡蛋;赵铁锤从北坡屯扛来一捆粉条。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把新出锅的开口笑装了一箱,让刘三柱送到若兰家。
“若兰这丫头,是咱靠山屯出去的,有出息。”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比她三娘强。”
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姐,你也不差。”
三嫂没说话,把那根红绸子捋平。
杨振庄把若兰叫到合作社办公室,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若兰站在爹面前,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
“爹,你找俺有事?”
杨振庄没答,把那根鹰杆从地上拔起来,又戳进去。“若兰,你坐下。”
若兰在炕沿边坐下,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杨振庄看着她。大女儿三十二了,在县教育局干了快十年,从一个小科员熬到副科长,不容易。可他更知道,当干部不是光会算账就行的。
“若兰,你当了科长,爹有几句话跟你说。”
若兰把小脸绷紧。“爹,你说。”
“第一,不该拿的一分别拿。”杨振庄把那根鹰杆攥紧,“你老蔫爷爷在世时说过,猎人的枪口不对人。当干部的,手也不能伸错地方。”
若兰把那根红绸子从怀里掏出来,攥进手心里。“爹,俺记住了。”
“第二,不该帮的忙别帮。”杨振庄顿了顿,“你是靠山屯出去的,屯子里的人找你办事,能办的办,不能办的别硬办。别让人戳脊梁骨。”
若兰低下头。“爹,俺知道。”
“第三。”杨振庄把那根鹰杆戳在地上,“你三十二了,该找对象了。”
若兰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爹,你咋又提这个……”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鹰杆从地上拔起来。“你大姐、二姐、三姐都嫁了,你四妹、五妹、六妹、七妹还小,不着急。可你三十二了,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让人挑走了。”
若兰把脸埋在掌心里。“爹,俺不着急。”
杨振庄站起来,把那根楸木鹰杆扛上肩。“你不急,俺急。”
一月,腊月十八。长白山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这场雪下得邪性,头天傍晚还是响晴天,西边烧了一大片火烧云,老辈人蹲在墙根抽烟,说“早烧阴,晚烧晴,半夜烧云雪封门”。果然,后半夜北风起来了,鹅毛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砸到天亮都没停。
杨振庄寅时就醒了。他没点灯,摸黑把棉袄披上,坐在炕沿边听外头的风声。风很大,西北风打着呼哨穿过榛子林光秃秃的枝丫,把残存的几片枯叶扫得精光。继业也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头发支棱着,像一蓬没理过的蒿草。
“爹,下雪了。”
“嗯。”
“孙叔说,下大雪牲口就下山,好打。”
杨振庄没答话,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角拿过来,搁在炕沿边。继业把那根小鹰杆也抱过来,搁在爹的鹰杆旁边,一长一短,并排靠着。
“继业,今儿个猎队冬猎,你跟着孙叔,别乱跑。”
继业把小脸绷紧。“中。”
辰时正,屯子口老槐树下黑压压站满了人。王建国头一个到的,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蹲在人群外头,鹰杆戳在雪地里,另一头抵着膝盖。孙铁柱第二个到,扛着那把老扫帚,蹲在王建国旁边,把扫帚头搁在膝盖上。李二虎从二道沟骑车赶来,车后座绑着猎枪。王老五来了,赵铁锤来了,刘三柱跟在三嫂后头,腰里系着那根红绸子,绸子边角掖进裤腰带里,只露出短短一截。
三嫂站在人群外头,隔着二十步远,没上前。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看着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紧,又掖回去。
杨振庄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今儿个冬猎,分三路。王建国带一路走东沟,孙铁柱带一路走西沟,俺带一路走野狼沟正北。三路包抄,把牲口往野狼沟口赶。”
王建国蹲在地上,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下来。孙铁柱闷声闷气,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李二虎把猎枪从车后座解下来,背在肩上。
雪很深,没过大腿根。杨振庄走在最前头,把那根楸木鹰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趟。继业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小老蔫蹲在他臂上,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雪花落在它的羽毛上,它抖了抖翅膀,没飞走。
走到野狼沟深处,雪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王建国从东沟那边通过对讲机喊话:“振庄哥,雪太大了,能见度不足十米,还往前走不?”
杨振庄蹲在雪地里,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中,用手扒开一蓬被雪压弯的灌木。前头的路已经看不清了,雪把沟壑填平,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腰。他站起来,把那根鹰杆从雪里拔出来。
“撤。”
王建国在对讲机那头愣了一下。“振庄哥,不打了?”
“不打了。”杨振庄把鹰杆扛上肩,“雪太大,再往前走要出事。”
可已经晚了。往回走的时候,雪越下越猛,风把雪粒子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王建国牵着猎狗走在前头,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扒开积雪找路。
“振庄哥,路找不着了。”
杨振庄走到前头,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雪层底下的地面。雪太深了,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了。他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雪地里,站起来,望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振庄哥,”孙铁柱闷声闷气,“俺跟老蔫叔走过这条路,俺记得。”
杨振庄看着他。“铁柱,你带路。”
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走到最前头。他用老扫帚在雪地里探路,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很深,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继业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把小老蔫抱在怀里。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屯子口的灯光。三嫂刘翠花站在翠花坊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看见猎队从雪地里冒出来,三嫂把马灯举高。“回来了?”
杨振庄把缰绳递给王建国。“回来了。”
三嫂没再问,转过身,走进车间,把灶上热着的姜汤端出来,一碗一碗递给猎队的人。
杨振庄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烫,可没吐。他把那碗姜汤慢慢喝完。
“三嫂,孙铁柱把路找着了。”
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