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靠山屯起了大雾。雾是从后半夜开始漫上来的,起初薄薄一层贴着地面,到了卯时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五步之外树影都成了模糊的一团。屯子里的土路被雾泡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一层薄冰上。翠花坊的炒锅今儿个歇了火,刘三柱媳妇说这样的天炒出来的开口笑不脆,不如歇一天。
继业那五只狗崽倒是精神,在院子里追着雾里的落花跑,你撞我一头我拱你一下,叽叽喳喳地叫唤个不停。继业蹲在门槛上看着它们,雾太浓了,只能看见几团毛茸茸的影子在雾气里穿来穿去,像五只长了脚的灰色。
刘三柱是巳时进山的。
他带着三个人,都是从邻村找来的,一个姓张的瘦高个,一个姓李的矮胖子,还有一个是他媳妇的远房表弟,二十出头,扛着一把土造的鸟铳。四个人在屯子口的雾里碰了头,刘三柱把肩上那捆麻绳紧了紧:“走,趁雾大,摸进去。”
“三柱哥,”那表弟小声问,“那片林子不是杨振庄承包的吗?咱进去套东西,万一被抓着……”
“抓不着。”刘三柱压着嗓子,“这么大的雾,十步之外看不着人,咱套了就走,谁知道是谁干的?”
瘦高个嘿嘿笑了两声,把手里的套索卷了卷:“三柱哥说得对,这片林子又不是杨家开的,他能进咱为啥不能进?套头狍子出来,卖了钱大家分。”
四个人沿着二道岭的山脚摸进了野狼沟外围。雾是最大的屏障,林子里的一切都被裹在灰白色的浓雾里,树影憧憧的,像无数个沉默的人站在雾里看着他们。脚下的枯叶被雾浸得湿透了,踩上去不再沙沙响,而是闷闷的,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
刘三柱带着他们往沟西边摸,那片灌木丛他上回就盯上了,底下有狍子踩出来的路,蹄印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常走的兽道。他蹲在灌木丛旁边,把套索的一头绑在一棵柞树上,另一头盘成一个圈,搁在狍子路的正中间,又用枯叶轻轻盖了一层。
“放这儿,狍子路过踩进去,越挣越紧。”他把套索固定好了,又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位置,“再放两副,隔二十步放一副,总有一副能套着。”
姓李的矮胖子蹲下来帮他绑第二副套索,绑的时候手一滑,绳子松了,又重绑了一回。刘三柱蹲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一下:“紧点,松了套不住。”
四个人在雾气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在灌木丛周围一共下了三副套索、两个踩夹,又在一棵老柞树底下埋了一根带倒刺的绊绳。刘三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看四周的雾,雾比来的时候淡了一些,能看见十来步远的树影了。
“撤。”他说。
四个人转身往山外走,走到沟口的时候,瘦高个忽然停住了,伸手拽了拽刘三柱的袖子:“三柱哥,你看那边——”
沟口的雾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拄着一根黄菠萝木棍,棍子底端戳在泥地里。他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沟口的枯树,一动不动,只有嘴里的烟袋锅一明一灭,在雾气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只夜里的萤火虫。
赵老蔫。
刘三柱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身后那三个人也跟着停下来,矮胖子的手伸进了口袋里,像是想摸什么,又缩回来了。四个人站在沟口,跟赵老蔫隔着十几步远,雾在他们之间缓慢流动,把赵老蔫的身影一会儿遮住一会儿露出来。
“三柱,”赵老蔫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雾气里传得格外远,“你手里拎的是啥?”
刘三柱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套索往身后藏了藏:“老蔫叔,我……我就是进山转转。”
赵老蔫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转啥?”
刘三柱不说话了。他身后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姓张的瘦高个开始往后退了一步,姓李的矮胖子又往前站了半步。
赵老蔫把手里的黄菠萝木棍往地上顿了一下:“三柱,你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为难你。你把东西放下,走人,今儿个的事我不说。”
刘三柱站在原地,雾在他周围流动着,把他的脸遮得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表情。他攥着手里的套索,指节有些发白,半晌没动。
那姓李的矮胖子忽然推了刘三柱一把:“三柱哥,这老头就一个人,怕他干啥?”他往前走了一步,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刀锋在雾气里泛着冷光,“老头,让开,别挡路。”
赵老蔫没动。他把黄菠萝木棍从地上拔起来,横在手里,棍子顶端削尖了的那一面对着来人的方向:“我十六岁进山打猎,今年六十七了。刀见过,斧头见过,鸟铳也见过。你手里的刀,吓不着我。”
矮胖子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刘三柱伸手把他往后拽了一步:“老蔫叔,我们这就走。”
“东西留下。”赵老蔫说。
刘三柱把手里那卷套索扔在地上,转身就走。他身后的三个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把套索和踩夹从肩上解下来扔在地上,跟着刘三柱往屯子的方向走去。瘦高个跑得最快,几步就钻进了雾里看不到了,矮胖子跑了几步又回来捡起自己那把短刀,揣回腰后,也跑了。刘三柱最后一个消失在雾气里,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老蔫,老头还站在沟口,把那些套索和踩夹一样一样捡起来,叠好,夹在腋下,然后转身,慢慢往林子深处走回去了。
王建国带着猎队在山脚蹲守了三天。
赵老蔫把消息带回营地之后,杨振庄没有马上动手。他先让王建国带着人在沟口附近转了一圈,确认了刘三柱他们布套索的位置,又让孙铁柱去林场那边打了招呼,然后安排猎队分成两组,一组白天巡山,一组夜里在沟口守着。
第三天夜里,刘三柱他们又来了。这回换了地方,从沟北边摸进来的,可王建国在那边也布了眼线,孙铁柱蹲在一棵老榆树的树杈上,把四个人进山的路线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这回带了一只刚套住的狍子,狍子还活着,后腿被套索勒出了一道深痕,在网里挣扎着,发出低低的、无助的哀鸣。
王建国从树后走了出来,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站住。”
四个人被堵在了一条窄窄的兽道上,前面是王建国和孙铁柱,后面是赵老蔫拄着木棍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溪涧,无路可退。刘三柱肩上扛着那只狍子,狍子还在蹬腿,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晨雾里亮晶晶的。
“放下。”王建国说。
刘三柱把狍子从肩上放下来,搁在地上。狍子四条腿被套索捆着,挣了几下没挣开,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黑亮亮的,盯着周围的人,充满了恐惧。
杨振庄从王建国身后走出来。他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袖口挽到小臂,猎枪背在肩上,没有端起来。他走到刘三柱面前,看了看地上那只狍子,又看了看刘三柱和他身后那三个人。
“三柱,上回你姐来拿狗崽,我没报警。”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在雾气里传出去,“这回你进我的林子套狍子,你知道这是啥?”
刘三柱低着头不说话。他身后那瘦高个又开始往后缩,矮胖子这回没拔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发抖。
杨振庄没有再多说。他转身走到沟口的空地边,从怀里掏出一支哨子,吹了三声。哨声尖利,在雾气里穿出去很远,林场的方向传来几声回应——是林场派出所的人到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从雾里走过来,肩上挎着枪,手里拿着本子。杨振庄指着地上的套索和那只狍子:“偷猎,人赃俱获。”
刘三柱被铐住双手的时候抬起了头,盯着杨振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涨得通红:“杨振庄,你不是人!我姐是你三嫂,我是你亲戚,你至于吗?”
杨振庄站在他对面,雾气在他和派出所的人之间流动着,把他的脸遮得半明半暗。他看着刘三柱被铐住的双手,一字一句地回他:“偷猎是犯法。谁来都一样,我不能护短。”
刘三柱被带走的时候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雾气吞没了。那三个跟他一起来的人被派出所带回去做笔录,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膀,跟在制服后面像一串被霜打了的茄子。
狍子被解开了套索,孙铁柱抱着它检查了一下伤腿,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赵老蔫从怀里掏出一把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缠了一圈,然后把它放了。狍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跑,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杨振庄站在沟口的雾气里,看着狍子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当天傍晚,三嫂跪在杨振庄面前。
她是跑着来的,围裙都没解,跑得头发都散了,额头上沁着一层汗珠子。她从屯子口一路跑到杨振庄家门口,喘着气推开门,看见杨振庄正蹲在院子里修狗窝的顶棚,手里攥着一把铁锤。她扑通一声跪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砖地面上,膝盖磕在砖缝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四,”她的声音又哑又颤,“三柱他糊涂,他不是故意跟林场对着干的,他就是想弄几个钱……你饶了他这回,求你了。”
杨振庄把铁锤搁下,站起来,走到三嫂面前。三嫂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撑着青砖地面,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没伸手去拉她,只是蹲下身子,跟她平视着。
“三嫂,”他的声音不高,“你跪我这一次,往后就再也没人怕你了。”
三嫂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不抖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杨振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可眼神里的那层慌乱的、乞求的东西被这句话击穿了。她跪在那里,撑着地面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
杨振庄站起来,把铁锤放回工具箱里:“三柱的事,法律说了算。偷猎就是偷猎,我拦不住。可你是我三嫂,是自家人。你不能跪我,跪了就没法站着了。”
三嫂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青砖缝隙里的灰和细土,她用手拍了拍,拍不掉,又拍了两下,也拍不掉。她站在院子里,围裙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攥了很久,然后松开,转身走出了院门。
她走了。围裙角在身后飘着,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可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