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靠山屯的秋天更深了。
榛子林的叶子落了大半,裸露出来的枝丫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细长细长的,像无数根铁丝戳向天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脆响,一脚陷下去能没过脚踝。老槐树的叶子也黄了,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井台边、土路上、屋顶的瓦片缝里,一夜工夫就能铺满整个院子。
继业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
县里举办首届驯鹰比赛的消息是学校老师带来的。那位姓周的年轻老师从县里开会回来,在课堂上宣布了这个消息——“全县各单位和乡镇都可以报名参赛,驯鹰科目包括盘旋、定点降落、唤回和抓取猎物四项。获得前三名的有奖状和奖金。”继业当场就站了起来,手举得笔直:“周老师,我报名!”
周老师看着他:“你?你家养鹰了?”
“养了!海东青!”继业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叫星点!”
全班四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有人交头接耳。继业站在自己的座位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撑着课桌边沿,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什么拽倒似的。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海东青?县里可没见过有人驯海东青参赛的。你确定你的鹰能上场?”
“能!”继业的手攥成了拳头,“星点听我的话,让它飞它飞,让它落它落。”
周老师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讲台上拿起一张报名表:“那行,你拿回去让你家长签个字,明天交给我。”
继业拿着那张报名表跑回家的时候,一口气冲进堂屋,把表拍在炕桌上:“爹!娘!我要参加县里的驯鹰比赛!”
杨振庄正蹲在门槛上修一把套索,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名表,又看了一眼继业红扑扑的脸,伸手拿起表看了看:“驯鹰比赛?县里办的?”
“嗯!周老师说的,全县都能参加!”继业蹲在杨振庄旁边,把报名表上的字一行一行念给他听,“盘旋、定点降落、唤回、抓取猎物,四项比赛,前三名有奖状和奖金。”
王晓娟从灶房探出头来:“奖金多少钱?”
“第一名五十块!”继业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爹,娘,我跟星点肯定能拿第一!”
杨振庄把报名表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来:“比赛啥时候?”
“下个星期六,县体校操场。”
杨振庄没有马上答话,把套索搁在膝盖上,看着继业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继业蹲在他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爹,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跟屁虫从院子里跑进来,用鼻子拱了拱继业的后背,继业头也没回,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行。”杨振庄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在报名表家长签字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表递还给继业,“好好练,别给星点丢人。”
继业接过表,低头看了看那个签了名的位置,嘴角咧开来,露出一排白牙:“我肯定不给它丢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继业每天放学回来都带着星点在屯子口的空地上训练。他把赵老蔫教的那些法子翻来覆去地练——先用肉条把星点引到鹰杆顶端,然后退到二十步外,喊“星点,来”,星点就从鹰杆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臂上;他再让星点飞出去绕着老槐树盘旋三圈,喊一声“落”,星点就落在指定位置;他还在空地中央竖了一根木杆,上面绑着一块用麻绳捆着的兔子皮,让星点俯冲抓取。
屯子里的人每天傍晚都能看见继业带着鹰在空地上训练的身影。有人蹲在墙根下看,有人趴在院墙上瞧,小孩子跟在继业后面跑,可继业训练的时候不让任何人靠近,说“星点认生,人多了它紧张”。他在空地周围用绳子拉了一道线,画出了一个“训练区域”,除了他谁也不许跨进来。
星点学得很快。盘旋从一开始的三圈变成了五圈再变成了七圈,每次继业喊“星点,转”它就展开翅膀在高空里绕着圈,越飞越高,翅尖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定点降落从最初需要继业用肉条引导变成了一个口哨就能搞定——继业吹一声短哨,星点就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指定的杆头,稳稳当当的。
到了比赛前一晚,继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每隔一刻钟就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看一眼鹰杆上的星点,确认它还在那里。星点缩在杆顶打盹,脑袋埋在翅膀下面,偶尔睁开一只眼睛看看他,又闭上了。继业看完了又跑回炕上躺下,躺了没一会儿又爬起来跑出去看,反反复复跑了七八趟,最后被王晓娟揪着衣领拎回了炕上:“明天还有比赛,赶紧睡觉!”
比赛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高悬在蓝得透亮的天幕上,把县体校操场晒得暖烘烘的。操场周围围满了人,各乡镇和各林场派来的参赛选手带着自己的鹰聚在操场东侧的候场区,鹰有大的有小的,有灰的有褐的,蹲在主人臂上或杆顶上,威风凛凛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继业穿着他娘新缝的一件蓝布褂子,右臂上套着赵老蔫给他做的皮护臂,星点蹲在他的臂上,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和鹰,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了,没有紧张,也没有炸毛。继业站在候场区的人群里,个头比周围的大人矮了一大截,可他端着手臂的动作稳稳当当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操场中央的比赛区域,一眨不眨的。
比赛分四轮。第一轮是盘旋,要求鹰在主人指令下绕场盘旋三圈以上,姿态优美、高度稳定者得分高。继业排在第六个出场,前五只鹰飞得都不错,有的盘旋了四圈,有的盘旋了五圈,可有一两只飞着飞着就偏了方向,被主人喊了两遍才飞回来。轮到继业的时候,他走到操场正中央,伸出右臂,星点站在他臂上。他仰头看着星点,低声说了一句:“星点,转。”
星点张开翅膀,从他臂上腾空而起,翅尖展开的瞬间在阳光下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操场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它越飞越高,在高空里开始盘旋,一圈、两圈、三圈,翅膀稳稳地展开着,像一只被固定在天空里的金棕色圆规,画着均匀的同心圆。它盘旋了整整七圈,高度始终稳定,姿态舒展优美,没有任何偏航或停顿,第七圈结束之后,继业吹了一声短哨,星点收拢翅膀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回他的臂上。
裁判席上传来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有人在打分表上写着什么,有人在点头。
第二轮是定点降落,要求鹰在三十步外的指定杆头上落定。前几个选手的鹰有落偏了的,有落歪了的,有的落在了杆头旁边的地面上。继业把星点放出去之后,它飞了一圈,然后对准那根木杆收拢翅膀精准地落在了杆顶——不偏不倚,爪子抓住杆头的中心位置,站定之后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像。裁判席上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
第三轮是唤回,要求主人站在五十步外发出唤回指令,鹰必须在五秒内飞回主人臂上。继业让星点落在操场最远端的木桩上,自己退到五十步外的白线后面,然后抬起右臂,喊了一声:“星点,来!”星点从木桩上腾空而起,翅膀展开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朝继业的方向飞来,落在他的臂上,爪子收拢的力度恰到好处,没有抓痛他的手臂。从起飞到落定,不到三秒。
第四轮是抓取猎物。工作人员在操场中央释放了一只活兔子,兔子窜出去的一瞬间,继业右臂一抖:“星点,抓!”星点从高处俯冲下来,翅尖擦过地面,爪子在兔子脊背上轻轻一搭——没有伤到兔子,只是抓住了它背部的毛皮,把它按在了地面上,然后回头看着继业,像是在等下一步指令。继业跑过去蹲下来,用手掌盖住星点的爪子:“松开。”星点松开爪子,兔子站起来一溜烟跑掉了。操场上响起了掌声。
比赛结束之后,裁判们凑在一起核对了半天的分数。继业蹲在操场边缘的草地上,星点落在他身边的木桩上,正在用喙整理着翅膀底下的羽毛。跟屁虫今天没带来,小尾巴也没带来,只有他和星点两个,一蹲一站,安安静静地等着。
“一等奖——靠山屯,杨继业!”
喇叭里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操场。继业愣了一下,先抬头看了看星点,星点歪着脑袋看着他,然后他才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奖状差点掉在地上。他跑上领奖台的时候腿都在发软,从裁判手里接过那张印着“驯鹰比赛一等奖”的奖状,奖状上方的红绸带在风里飘着,底下的红印章盖得方方正正的。裁判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奖金五十元。”
继业攥着奖状和信封跑下领奖台,穿过人群跑到操场边,蹲在星点的木桩底下,把奖状展开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打开信封数了数那五张崭新的十元钞票,数了两遍,然后仰头对着星点说:“星点,咱俩第一名!”
星点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继业嘿嘿笑了两声,把奖状卷好揣进怀里,钱也揣进最里层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伸出右臂,星点从木桩上飞落到他的臂上,一人一鹰穿过操场的人群往外走。有人在他们身后议论着:“那是谁家的孩子?”“靠山屯的,姓杨。”“那鹰是海东青吧?背上有金色的斑。”“可不是嘛,全县头一个拿海东青参赛的,还拿了第一。”
继业抱着奖状和奖金走回靠山屯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到屯子口的时候,看见杨振庄蹲在老槐树底下等他,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继业跑过去把奖状展开递到他面前:“爹,第一!”
杨振庄接过奖状看了看,又递还给继业,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比你爹强。”他又看了看继业另一只手里攥着的牛皮纸信封,“奖金多少?”
“五十!”继业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给杨振庄看,“爹,这钱给驯养场买饲料。”
杨振庄看着那五张崭新的十元钞票在继业手里攥着,被攥得微微发皱。他伸手把钱从继业手里接过来,数了一遍,又递回给继业:“这是你自己挣的钱,自己收着。”
继业把钱收进口袋里,把奖状抱在胸前,蹲在杨振庄旁边,仰头看着老槐树上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在晚风里飘落。星点落在他旁边的木桩上,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