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靠山屯的天气终于有了春天的样子。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最后几片残雪晒化了,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青砖台阶上砸出一排小坑,坑底的水亮晶晶的。榛子林的枝头那些暗红色的芽苞撑开了,露出里面蜷着的嫩绿叶片,像一只只还没完全睁开的小眼睛。空气里那股冻透了的味儿彻底散了,换上了一种暖烘烘的、混着泥土和草根苏醒气息的味道,吸一口进肺里,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杨振庄今儿个没有去巡山,也没有去驯养场。他天没亮就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烧了壶热水,把毛巾泡热了敷了敷膝盖——开春了,关节里的寒气正在往外排,热敷一下舒服多了。他敷完了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腿脚,然后推开堂屋的门,把继业从西屋炕上喊了起来:“今儿个歇一天,全家出去走走。”
继业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去哪儿?”
“石潭那边。”杨振庄说,“带上你三叔一家,趁着天好,去河谷里玩玩。”
继业一听,瞌睡一下子醒了,光着脚跳到地上往院子里跑,喊了一声:“娘!爹说今儿个去石潭玩!”
王晓娟正在灶房揉面,听见喊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探头出来看了杨振庄一眼:“石潭?那地方水凉不凉?”
“开春了,不凉。”杨振庄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带上锅碗,带些干粮,到了地方烤鱼吃。”
三嫂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喂鸡。她把玉米碴子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去河谷?还带做饭的家伙?老四这是要野炊啊?”她看了看蹲在院子里削套杆的三哥,“振河,去不去?”
三哥头也没抬:“去。老四安排的,咱跟着走。”
一家人收拾了大半个时辰。王晓娟往柳条筐里装了几张烙饼、一罐子咸菜、一小坛子腌萝卜、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腌野猪肉。三嫂从自家灶房里端出来一盆拌好的面糊和一罐子韭菜花酱。继业往自己背包里塞了那本日志本和几根铅笔,又把老鹰杆夹在腋下,出门的时候想了想,把星点从鹰杆上放下来:“星点,今儿个你自己飞,别落太远。”
星点展开翅膀腾空而起,在院子上面绕了一圈,朝石潭的方向飞去。
石潭在野狼沟深处的一条小河谷里,离屯子有十几里地。山路不算好走,前半段是土路,后半段是沿着溪边走出来的碎石小径。可今天的天气好,走在路上不冷不热的,阳光透过刚冒芽的树枝漏下来,在脚下洒了一地碎光点。继业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转着那根老鹰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跟屁虫跟在他脚后跟后头——那头野猪已经长成了一头大猪,可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继业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哼哧哼哧地喘着气。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河谷到了。
河谷不大,两岸长着密密的柳树和榛柴,枝条上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溪水从上游流下来,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冲出了一个两三丈见方的石潭,潭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水清得能看见底,几条巴掌大的柳根鱼正慢悠悠地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偶尔甩一下尾巴,翻出一道亮闪闪的银光。
继业第一个脱了鞋卷起裤腿往潭里走,水刚没过他的小腿肚子,冰得他嘶了一声,可他没有缩回来,站在水里弯腰往石头缝里摸。杨振庄跟在后面,也卷起裤腿下了水,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树枝,眼睛盯着水底,看见了就稳稳地扎下去,一扎一个准,扎起来的鱼在树枝上甩着尾巴,被杨振庄甩到岸边的草地上,三嫂赶紧跑过去捡起来搁进盆里。
王晓娟和三嫂在潭边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三嫂从筐里拿出那盆面糊和韭菜花酱,用一块油布铺在石头上。王晓娟蹲在溪边洗野菜,早春的荠菜和苦菜已经冒出来了,嫩生生的,在水里一洗,翠绿翠绿的。
三哥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把靴子脱了,脚伸进水里泡着。水凉得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可他没缩,在水里慢慢摆着脚,看着水面荡开的圈圈涟漪。继业从潭里蹚过来,手里举着一条肥硕的柳根鱼:“三叔你看!这么肥!”
三哥伸手接过来掂了掂:“快一斤了。这地方的鱼比咱屯子那边的河里的肥,水好。”
杨振庄从潭里上岸了,在岸边的一块青石板上坐下,用一根细树枝把扎上来的鱼一条一条串好,搁在石板边上晾着。他的裤腿湿了大半截,脚踝以下全是水珠,可脸上是那种很少见的、舒展开来的神情,没有进山巡猎时的绷紧,也没有管账算账时的专注,就是一种简单的、坐在太阳底下晒着水珠的舒服。
继业又扎了两条鱼才上岸,端着盆蹲在王晓娟旁边看她洗野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娘,你说这鱼要是烤着吃,跟炖着吃哪个香?”
王晓娟把洗好的野菜搁在篮子里:“烤着吃有烟火气,炖着吃有汤喝。你要是想吃,让你三叔生一堆火,咱俩都做。”
继业站起来朝三哥那边跑:“三叔!生火!烤鱼!”
火堆很快就生起来了。三哥捡了一堆干柴,在潭边一块背风的空地上架了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烟顺着河谷的风往上游飘,被两岸的柳树拦了一下,又散开了。王晓娟把鱼收拾干净了,一部分用细树枝串起来插在火堆边烤,一部分放进小铁锅里加水炖着,扔了几片姜和一小把干辣椒进去,锅盖一盖,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继业蹲在火堆边翻着烤鱼,鱼皮被火燎得焦黄起泡,往下滴着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炸开了。他把第一条烤好的鱼拿起来吹了吹,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烫得直哈气可舍不得吐:“好吃!”
王晓娟从锅里盛了一碗鱼汤递给他:“别光吃烤的,喝口汤。”
继业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浓白浓白的,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碗搁下,又撕了一块烤鱼肉,用烙饼卷着吃,一边吃一边站起来往河谷上游看了看。上游的水面比石潭这边窄,水流也急一些,隐约能看见更远处的山影被暮色染成了浅紫色。
杨振庄坐在火堆另一边,端着一碗鱼汤慢慢喝着,看着火堆旁的人——王晓娟正蹲在锅边往里面添野菜,三嫂在用烙饼卷着烤鱼肉喂杨树苗,小树苗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两条小短腿晃着,嘴里嚼着饼上的鱼肉,嘴角沾着油光,继业又拿了一条烤好的鱼跑过去递给小树苗:“吃这个,这鱼没刺。”三哥坐在火堆最边上,一边翻着鱼一边跟王建国比划着啥,王建国正蹲在那儿削一根新套杆,边削边听。跟屁虫趴在水潭边上喝水,喝饱了又跑回继业脚边趴下。黑旋风和小尾巴挤在火堆另一边的草地上,小尾巴的肚子比前些天大了不少,趴着的时候圆鼓鼓的,像是揣了一只球。
暮色渐渐沉下来了。火堆里的柴火烧得旺,把周围的脸都映成了橘红色。头顶的天空从浅蓝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在河谷的缝隙里露了脸,亮晶晶的,像是被谁钉在天幕上的铆钉。
继业把最后一块烤鱼肉分给了跟屁虫,站起来走到水潭边洗了把手。水凉丝丝的,滑过指尖的时候带着潭底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余温。他蹲在潭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星星和火堆的橘红色光点在水波里晃动,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底,又像是水底的什么东西升上了天。
他站起来走回火堆边,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又撕了一块烙饼泡进鱼汤里,吃了一块之后,忽然开口:“爹,这地方真好啊。”
杨振庄正在用一根松枝拨着火堆,听见这话没有抬头:“好就常来。往后每年开春,咱都来一趟。”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蹿起来落在灰烬里,闪了闪就灭了。河谷上游的溪水声哗哗地响着,混着夜风穿过柳枝的沙沙声,和火堆里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在春天的第一个夜晚里汇成一首安安静静的歌。